县尉:?
众差役:?
紧接着,在所有人茫然的注视下,他身子一歪,“嘭”地倒向长凳另一侧,还伸出双臂环抱住那片“空气”,继续念念有词、放声嚎啕。
“修礼公呜呜呜……”
“修礼公哇哇哇哇——”
县尉:???
众差役:???
我也被他这番欲盖弥彰的笨拙表演弄得哭笑不得。
果然,县尉脸上的狐疑神色非但没有褪去,反倒加深了。他和捕头低声吩咐了一句,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眼看瞒不下去,我顺势起身,拍了拍抱着“空气公”痛哭的柳云生,传音道:【柳兄,此间事了,我该走了。】
柳云生哭声一滞,忘了自己还在表演,下意识抬头:“您要去哪儿?”
我将另一封早已备好、上书“县尉亲启”的信放在他身旁,开玩笑地道:【去找一个……小厨子。】
“哦,哦!请恕晚辈不能相送,修——”他才唤了一个字,余光瞥见县尉走近,连忙把称呼憋了回去,急中生智地改口道,“鬼道公,您保重!”
我:“……”
鬼道公一下没忍住。
已经走到长凳前的县尉听到笑声,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按住腰间刀柄:“……谁在哪儿?!”
没有人回话。
唯有风声掠过焦土,卷起尚且带着鼻音的激昂嗓音,自柳府向着长街远远荡开——
“……且说那书生悠悠转醒,只见府邸已成断壁残垣。正在惊慌无措之际,忽然听得一道温醇嗓音在耳边响起——‘小友,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原来,此前书生所见种种皆为幻象,乃是因其早已被恶鬼缠身而不自知!”
“那恶鬼有二,其一名曰‘畏怖’,其二名曰‘彷徨’。二者蒙其双眼,令其不见前路;蔽其本心,使其不辨归途。书生自此困于无间天地,畏怖彷徨、浑浑噩噩,直至今日被道长一言点醒,方得解脱!”
“书生回想前尘悲喜,如同大梦初醒,恍然伏地恸哭;道长见他幡然开悟,不由欣慰一笑。谁知——这一笑,竟是惊动了巡查的官爷!”
“道长当即袖袍一拂,隐去身形;而书生急中生智,起身对着官爷拱手一礼,张口便是一段诡奇故事!官爷被其言语所惑,一时竟忘了探究那莫名笑声来源何方……”
“哈哈哈,至此,诸位看官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书生之前讲述的那些荒诞鬼神之事,都是骗人的!”
“他不过是想借着此番诡奇怪谈,助那位不愿显露真身的道长趁机混出府罢了!”
“这正是——”
“误把鬼王当娇娘,同历诡事几回忙。幸得真言破痴障,笑借奇谈送君长!”
168
鬼道公借着书生的遮掩,悄然离开柳府。
林神君循着熟悉的气息,找到了自家的小厨子。
他脸朝下趴在石阶上,四肢乱七八糟地摊开,灰扑扑的像一件情急之下被丢弃在地上的破衣服。而他身后的凉亭却被人用袖子仔细擦拭出了一片洁净的地面,显然是特意为那具裹着雪白斗篷的傀儡准备的——可惜现在空空如也。
我之前被尊主蛊惑的时候,眼中只有那具傀儡,压根没在意它旁边有什么。直至此刻,我才看清这小厨子对待“我”和他自己的身体有多大的区别。
心里泛起一丝柔软,但感受到下唇残留的刺痛,那点心软顿时消散。我不客气地卷起袖子,狠狠……轻轻拍在这小混蛋的脸上。
“起来。”
他一动不动。
我又拍了拍:“锦煜?”
依旧毫无反应。
距离烬尘离开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他怎么还没有醒?!
难道是刚才伤得太重,真的晕过去了?!
我慌忙俯身试探他的鼻息——温热而平缓,分明就是在装晕!
那他为什么不肯起来?!我困惑地继续轻拍……
等等。
我看着自己贴在他脸上的手:“……”
我气得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一掌拍下!
“啪!”“起来!”
这不要脸的小畜生吃了一记真正的大巴掌,终于装不下去了,顶着红通通的巴掌印坐起身,故作惊讶:“好奇怪,我怎么又被人打晕了?这次晕的特别厉害,你摸了好几下我都醒不过来,绝对不是故意的呢!”
我:“……”
嗯,“摸”了好几下,是吧?
“是啊真奇怪,你怎么睁眼说梦话?看来确实没醒。”我假笑着举起另一只手,“没关系,我再帮你醒醒神。”
“啪!!!”
169
两刻后,城外密林。
陵光已经卸下战甲,正赤着上身盘坐在凤辇上,让纸侍女帮忙处理背后的伤口。起出的箭镞与锁链乱七八糟地堆在一旁,而他本人则抱着一只红白相间的灯笼,百无聊赖地在两只爪子之间转来转去。
见我终于赶到,他翻了个红眼:“你再不来,老子都要以为你被老王八折回来抓走了!”
我大略感知了一下方位和距离,笑道:“不会,他们早就离开临渊镇了,眼下正在往……”京城方向而去。
话还没说完,我猛然意识到不好。
可惜为时已晚。
陵光似笑非笑地眯起双眼:“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他说着,抽出那三张已经全部失效的追踪符,啪啪地抽着掌心,拖长了声音,“来,告诉老子,他们快到哪儿了?!”
“呃……”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灰溜溜地老实交代:“我的确还留了一个追踪手段,但只有我自身能用,所以才没有给你……”
那是我从裴南和明澈身上得到的灵感。
之前被困在云娘的洞府里时,为了防止他们因为洞府崩塌而受伤,我给过他们两张能够向我借法的“鹊华符”。符箓被激发后,我意外发现自己可以通过被抽取的法力隐约感知到那两张符纸的位置。
追踪符会在目标身上留下印记,有心之下很容易被发现。但这种感知无关外物,只要被抽取的法力暂且留在符纸中没有外溢,就很难被察觉。
“你说的这法子老子倒是明白,但你怎么分得清——”陵光说到一半,恍然,“对了,你没有神庙,也没有信徒!”
“……是呢。”
因此三界之中,唯一一个正在向我借法的存在,就是那张被我藏在萧寂身上的鹊华符。
“啧,老王八栽得不冤……”他幸灾乐祸地嗤了一声,拍拍凤辇,“上来,边走边说。”
我一愣:“你不打算直接飞过去吗?”
从目前种种迹象判断,尊主的最终目标应该就在京城。
乘凤辇去京城,至少要走五六天。
但是乘陵光的话,慢点飞半日就到了,路上刚好足够我把事情交代完。
“飞个屁!你当老子闯南天门那么容易?”陵光一边用脚把战甲部件踢开腾出空位,一边侧头示意我去看他的脊背,“那帮家伙跟老子玩阴的,十下里有九下都冲着老子翅膀使劲,差点没砍断了!先让老子养几天!”
我的确见到他挂着一身流矢锁链赶来,可那时他出手的速度太快,我没能看清。眼下他转过身,我才看到他背上横七竖八刻着好几道翻卷的伤口,还有三四处箭伤。
血已经止住了,看着不算严重。严重的是他的翅膀——人形的时候,是两道自肩胛向下延伸的繁杂道纹,其中左侧那道黯淡无光,想必伤势不轻。
……难怪他来得比我预期要慢,而且方才连执明那只龟都没追上。
我愧疚又感动,急忙从袖中翻出一条柔软避风的斗篷,双手奉上:“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