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不辛苦,碰着你算老子命苦!”
“……”
我不敢接话,默默上车。
锦煜跟着爬上来,躲在我另一侧。
陵光披好斗篷,随意地瞥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这小子莫不是……”
我顿时紧张起来。
锦煜的眼睛和锦湆长得一模一样,只要不是眼瞎的人都能看出来……但是没有问题!我已经在心里打好七篇腹稿了!只要等陵光一提出疑问,我就能立刻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信口开河地为他解释为什么锦煜会长得肖似先祖!
以我林修礼纵横朝堂二十载从无败绩的口才做担保,绝对不会让陵光认出他的真实身份!!!
“……是纸童子化形?”
他说着,随手拎起旁边被他抢了灯笼的纸童子,指着它被涂得通红的两腮嘎嘎嘲笑道:“你看他俩,长得多像!”
我:“……”
刚被我左右开弓过的锦煜:“……”
我无语地把泪汪汪的纸童子从鸟爪里抢下来,再把红白灯笼塞回它怀里,打发它去前面开路,然后深吸一口气,冷静地给双方做介绍:“陵光,这孩子名叫锦煜,是锦湆的‘后人’。”
说完,我给小孩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绷紧自己的皮,别漏出破绽。
他微不可察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我稍稍放下心——这破孩子惯会装模作样,控制住表情还不是轻而易举?
于是我安心地向他介绍道:“锦煜,这位是南方乌鸦陵光神君。”
锦煜:“……?”
“你可以尊称他为乌鸦神君。”
锦煜:“……???”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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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煜不知为何满脸迷茫。
我赶快借着衣摆掩饰偷偷踹了他一脚,他这才回过神,迟疑地行礼:“见过……乌鸦神君?”
陵光双手抱臂,皱着鸟脸,看他的表情就像在看一根万恶的大歹竹里长出来的万恶小歹竹。
我又赶紧悄悄拍了他一下。
乌鸦神君不情不愿地暂且摒弃成见,磨磨蹭蹭地从鸟毛里摸出一块琉璃佩,当作见面礼递过去,勉强夸道:“真是个……五官俱全的好孩子。”
“……”
五官俱全的好孩子沉默地接过琉璃佩,又挨了我一脚,才挤出一句话:“多谢乌鸦神君。”
陵光敷衍地一点头,一双红眼翻上天。
我试图打圆场:“小煜啊,神君给你的是南明离火琉璃佩,可助人清心定性、克制心魔……”
赠佩神君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充:“望你明礼守心,万万不要步‘某些人’的后尘。”
“神君放心,我定会做到‘明心守礼’,绝不会重蹈覆辙。”锦煜郑重地应下,目光却落在我的脸上。
我:“……”
这破孩子又在乱用词语……
我忍下脸上的热意,生怕他再当着陵光的面乱说情……咳,那些不知所谓的话,匆匆转移话题:“既然介绍完了,那我们来商量下一步要怎么做吧。”
171
眼下最紧迫的事情,是阻止尊主催生天魔、将人间化作魔域的阴谋。此事需要从两个方面入手。
其一,阻断【永泰铜钱】继续流通。
其二,诛杀尊主。
我抓出一把松子糖,拣了两块最大的作为代表,又抓起几块小的,先将一块摆在左边:“陵光,你先前说天庭无法直接阻断【永泰铜钱】流通,也很难从源头干涉,是因为它与年号相对应,若有神鬼从中插手,必遭国运反噬,对吧?”
“嗯。”
说起这个,陵光脸色不太好:“此事老子已经给几个信得过的人传讯了,至今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他说着,狠狠剜了我一眼,“从你告诉老子这件事到现在,老子就没睡过一个时辰!你要是还敢催,老子就把你从车上踹下去!”
“不敢不敢……”
我干笑两声,再拿起一块糖:“我之前想过,若能设法让天子改换年号,使得【永泰铜钱】成为旧钱,不再勾连国运,或许可行……”
这个方法并不容易。
首先,当今天子是为了保住性命,才做出建立祭坛、改换年号、推行新钱等一系列举措。想要说服天子主动再改一次年号,至少要解决掉天子的性命之忧——那便是镇北将军萧寒所化的厉鬼。
天子本该神鬼莫近,不知尊主用了什么手段才令萧寒能够绕开人族气运袭击他。而我们没有这种手段。如果贸然前往皇宫探查,只怕结果会变成法力尽失的两名神君一起被厉鬼反杀。
其次,说服天子改换年号是对人间朝政的严重干涉,必会引来天道惩戒,与直接阻断国运的反噬相比,轻也不会轻得太多。
再次,便是真的做到了,等新钱开始流通,也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根本来不及。
零零落落的小糖块挤满了大糖块的周边,几乎没留下一道空隙。
“……但是现在,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我轻声说,“在临渊镇的时候,我曾用【永泰铜钱】试探过一位摊主,她其实并不在乎铜钱的区别,也不关心哪一种更流通。”
陵光迅速领悟了我的意思:“你是想用普通铜钱,将凡人手里的【永泰铜钱】换出来?”
“正是。”
对于百姓而言,与年号相合、寓意为国祈福的【永泰】铜钱,与旧日的【景明】铜钱,二者没有分别——只要价值相等,他们根本不在意手中流转的是哪一种。
“我们之前都想得太复杂了。其实现在需要的不是在几日内彻底阻断【永泰铜钱】的流通,而是延缓它继续扩散的趋势。”
我将一颗小糖块捡起来,顺手塞进旁听的锦煜的嘴里,让他也有些参与感,然后用手指点了点空出的部分,划向右边那颗大糖块:“只要我们能够利用争取到的时间斩杀尊主,此后自然可以慢慢筹划如何解决此事。”
“而且‘换钱’这种方法并不是直接针对国运,引来天道降罚的可能性较低。为了进一步降低风险,我们还可以让出小利,比如以一百零三枚旧钱换一百枚新钱,就可以让换钱一事成为百姓们的自愿选择。”
不伤人,不强迫,以利相诱,令他们自愿配合……
正如尊主对柳氏一族所做的那样。
陵光听完我的话,陷入沉思,眉头时紧时松,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说话。
我心中不由忐忑。
——这种手段表面看起来是双赢,究其根本,却并非君子手段,更接近于权谋机变。一旦“让利”一方心思不纯,先以小利诱人上钩,再进一步利用人性的贪婪与怯懦加以威逼,必会令“得利”一方万劫不复。
但我此刻担心的不是自己提出这种方法会“暴露本性”,而是……我直言这么做的目的意在欺瞒天道、干涉人间。
想在此事上说服陵光相助,与之前我向他求救,二者是不同的。
后者是私情。
他为了我不惜越狱去闯南天门,罪上加罪。我虽然会为此感激愧疚,但不会因此而犹豫,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舍身相救,本该如此。
前者却是公事。
天庭的规矩远比人间森严。天道钦定,神明不可干涉凡尘。纵使我提出这个方法是为了阻止魔气蔓延,可此举的确可能会令人间造成动荡——看似只是每百钱多出一两枚铜钱,后续是否会引发更多风波,连我都无法预估。
眼下魔气蔓延一事已有端倪,然而“魔域已经降临人间”,与“魔域即将降临人间”,二者的严重程度不一样。还没有到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仅仅凭我一人的推测、判断,便要打破天庭千百年的规矩,这绝非一句“朋友”便可以轻描淡写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