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13)

2026-10-09

  更何况,陵光所需要承担的风险,远不止违逆天道。

  即便眼下一切顺利、人间不曾因此动荡、天道亦不曾察觉,皆大欢喜。可是人心易变,谁也无法保证日后会不会有人借此攻讦……

  若我还是昔年的“林尚书”,面对这种困局,大可强行推动此事,我也有足够的底气和手腕去平息事后将会面临的波澜。可如今天庭已经不再是我的一言堂。即使我愿意为此奔走、承担罪责,以我区区小神的身份,又能说动几人、担下几分?

  天下城池何其多,凭我一人之力,连一城一镇都难以企及。

  而我认识的人中,能够在短时间内调动足够的人手收缴铜钱的并不多。执明深陷敌营、北方诸星君还在对抗破封而出的无数天魔、白虎与青龙二位神君镇守职责繁重,唯有陵光尚有余力。

  此前他帮我打探消息,还费心为我脱罪,于私已经帮我很多了。于公他也不曾轻视我反馈的消息,确实在寻找解决之法。是我太过心急,不敢放任人间有一丝一毫的沦陷可能,才对他屡次催促,此番又提出这等公然违逆天律的方法……

  我忍不住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不知过了多久,陵光终于抬起头。

  我心里一紧,说服他与不该说服他的想法在脑中纠缠,一时难以抉择,踌躇着唤道:“陵光……”

  “老子刚才交代完了,他们都觉得可行!”他在同时开口。

  我:“……”

  我猛然反应过来:“……你沉默这么久,原来是在和人传音吗?!”

  “不然呢?”他疑惑地问着,手上闲不住地捞起一块战甲部件,放在手里盘来盘去,很寻常地解释道,“老子和他们讲好了,各自派遣麾下天兵下界,装成凡人在私下里换钱,再找各城镇的城隍与土地配合,暗中控制住魔气蔓延。”

  “他们……没说什么吗?”我忍不住追问。

  他瞥我一眼,很敏锐地猜到我的顾虑,眉梢一挑:“怎么,难道你要老子抱着天规坐在庙里,干看着天魔占领人间,以后改受天魔的香火?!”

  “咳,那倒不是……只是以为你至少会犹豫片刻……”

  陵光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摁在我头顶用力揉了几下,什么都没说。

  我顺从地低下头,借这个动作掩饰微微发热的眼眶。

  ——是啊,天庭的确不再是我的一言堂。

  ——可是这里多了许多愿意接纳我、信任我、为我甘冒风险的朋友,以及在危机关头不顾陈规、不惜己身、与我同心协力的同僚。

  这份志同道合的心意,何其珍贵。

  我为人时曾经以为自己得到过这样的情谊,可如今有陵光、斗木獬、乃至北方星君们作为对比,才惊觉当年的自己何其愚蠢,竟是被虚伪的善意与信任所蒙蔽,比真正的目盲之人还要眼瞎。

  若当年我能早一些看透……

  “想什么呢?!”一只岔开的爪子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我回过神,笑道,“我是在想……另一颗糖该怎么解决。”

  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右侧那颗象征尊主的松子糖。

  “这次让老子先放!”陵光抓起一颗小糖块,愤愤地拍在大糖块的前方,“执明那个老王八,等他清醒过来,老子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我对此满怀期待:“可以把我的那份也一并算上吗?”

  毕竟执明是我的上官,就算他站在那里任由我打,我也不好意思下手太狠。

  暴躁又讲义气的乌鸦一口应下:“没问题,包在老子身上!”

  我感动至极地拱手一礼,随后把被他拍碎的小糖块扫走,重新摆上两块完整的。

  “嗯?”他疑惑地看过来,“一块是执明,另一块是……?”

  纱帘外有浮光掠过,映得那双金红的瞳孔澄澈如琉璃,直率而炽烈,比初升的朝阳还要坦荡三分。

  我在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面前微微蜷起指尖,深吸一口气,慢慢压下那些顾虑与踌躇,郑重地道:

  “它代表……我。”

 

 

第73章 

  172

  在赶往郊外和陵光汇合的路上,吃了两记大巴掌的小畜生异常乖巧安静,得以让我静心梳理在柳府发生的一切,并察觉到了一个我先前漏掉的细节——在我第一次即将杀死尊主的时候,他曾经施展过一次幻象。

  我原以为那是为了令我迟疑,好争取用言语蛊惑我的机会。可此刻想来,他其实是趁着我被纷飞的桃花瓣引开注意力的那个瞬间,向院外的执明透露了烬尘的真实身份。

  正是从那一刻起,烬尘的气息开始衰弱,而尊主身上也浮现出那些象征天道惩戒的伤痕。

  神君受封于天,每一位皆可被视作天道的延申。若有神君认出锦湆,便意味着天道发现了他,这并不难理解。但其中存在一个矛盾——我这位鹊华神君,远比玄武神君更早认出烬尘,然而前两次他在我面前现身时,气息都很平稳,身上也没有出现过伤痕。

  这说明仅仅“认出”,并不能让天道识破他的伪装。必须有更确凿的证据——例如执明亲口对他唤出了“锦湆”二字——才会真正触动天道!

  ……幸好我之前便因为他的表现而判断出他在有意遮掩身份,不曾直接叫破那个名字。

  同样的道理,只要陵光与我不当面直呼其名,他身上的这层“人皮”便仍能为他遮蔽天道的追索。

  “方才在柳府时,我本来有机会杀死尊主,却因为一时犹豫,反被他利用我对……‘那个人’的担忧所控,主动将傀儡递到他手中。”我解释道,并迅速强调,“那个人如今所用的名字,是‘烬尘’。”

  “……啧。”

  陵光的鸟脸顿时拉长了,巴掌欲举又止,勉勉强强地忍下脾气:“你先说完!”

  我余光瞥向锦煜,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悄悄动了动手指,借着宽大袖口的掩饰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我可以将你的事全部告诉陵光吗?】

  【嗯。】

  于是我将柳府发生的一切仔细和他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烬尘和尊主之间存在某种联系。因此当他受到天道惩戒时,尊主身上也会出现同等伤势。”

  这是我最深的忧虑。

  烬尘的确说过他不会死,可若是下次伤势严重到涅槃火也无法承受呢?

  这一次是他连累尊主,却不能保证尊主受伤对他不会产生同等的影响。若不能弄清其中的根源,我绝不敢对尊主下死手,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杀死他!

  “陵光,你见过类似的情况吗?”

  “……”

  陵光在我讲述时一直在憋着气。我话音刚落,他当即拍腿而起,大骂道:“老子就说为什么那只天魔看着眼熟,果然是那个畜生玩意儿!是不是他咬你嘴巴?!”

  “……啊?”

  他怎么还惦记着这件事?!我以为都已经过去了!

  我尴尬地道:“我们先说正事……”

  “鹊华你脑壳傻掉了?还想替他瞒着老子?!”

  陵光气得炸毛,嘴里又吐出一串怒骂:“你给老子清醒一点!他能趁你法力耗尽咬你嘴巴,就能捅你屁股!!那个孽畜什么事情干不出来!!!”

  “我*!老子要是没回来,你屁股现在都给他捅烂了!!!”

  “……没有这种事!!!!!”

  我崩溃地去捏他的鸟嘴:“不要说这个了!说正事,说正事!!!”

  “正事就是老子下次见到那个孽畜,一枪把他串成烤串!!!”

  陵光狂怒地在凤辇里扑腾了一阵,险些崩裂了伤口,终于老实下来,气哼哼地坐回原位,却抱着双臂不肯回答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