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分明记得陵光提起过,他的刑期至少还有数百年。
难道是因为他协助地府斩杀天魔的功德?
可是以他犯下的罪行,再大的功德也是无法抵偿的——毕竟拯救再多的旁人,也不能抹去被害之人的伤痛。
锦煜这次没有再隐瞒:“两百年前,地府重新核定了我的罪状。”
“啊,原来是先前算错了吗……”
这倒也是情有可原。
天魔本不属于三界,定罪量刑都没有先例可循,需要从头制定一套规则,地府乱中出错也属正常。
“不是地府算错了。”他摇摇头,“你还记得我说……‘我’曾想找到让天魔再也不会饿的方法?”
我点头——那种方法,应该就是打开魔域与人间的通道。
他在林宅“讲故事”的时候说过,他转世成人时没有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目标。而看尊主蛊惑他的那段记忆,应该是它提醒了锦湆他的天魔的身份,以及‘魔域降临人间’之事——我更倾向于,此事从一开始就是它和锦湆共同的谋划。
“……我记起一切后,想放弃计划,杀死他,从此以人的身份和你在一起。”他说起这件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艰涩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和他……的真正关系,对他毫无提防,被他感知到我的想法……”
他没有说完,我却早已猜到了——在我被关入诏狱受尽折磨的那几日,他也被囚困在自己的躯壳里,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
少年人的胸膛起伏着,咬牙继续说道:“最后是我赢了,将他扔回魔域。但我赢得太晚,连……连你的尸体都没能找到。”
……而我也没能等到与他再见一面的机会。
我将他发颤的手握得更紧,无声地安慰着他。
锦煜并不是一个习惯将软弱情绪外露的人。那双曾被泪水洗过的眼睛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双手,似乎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和他的争斗,意外撕开了魔域通道,放了许多天魔流窜入人间。”
“那些四散的天魔,被我一个个找到、杀死。可还有一部分趁乱潜入地府,借助我当年发现的漏洞转世成人,想办法躲过最初的七年后,便彻底被凡人的躯体遮掩了自身的气息。我没能发现,还以为自己已经把他们杀尽了。”
“在我死后,天下很快大乱。地府将此事主要归责于我。连同其他罪状,一共判我七百一十五年,并说会根据人间动荡的后续情况,再加刑期。”他略过了自己在府君面前立下的誓言,简单地道,“我认罚,下地狱受刑。”
事情到了这里,本该结束。
如果不是三十年后,又有一只天魔被鬼差勾入地府的话。
地府哗然,这才意识到轮回台出了大问题,藏匿在人间的天魔竟然不止锦湆一个!
此后,陆续有天魔在死后脱离躯体时被鬼差发现,被尽数缉拿入地府。按照三界的规则,它们既然在人间走过一遭,便必须偿还生前犯下的罪孽。于是地狱里的天魔越来越多,直至百年后,最后一只转世天魔的躯体到了寿数大限,人间才终于不再动荡,渐渐恢复了平稳。
提心吊胆了百年的阎王们总算松了口气。
判过所有祸乱人间的天魔后,地府便重新核查了锦湆的罪责,减去了本不该算在他身上的部分,将他的刑期改定为三百五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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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这里,有些迟疑:“……这是不是有点短?”
光是我一个人就为他贡献了一百八十年呢,都占了他刑期的……呃,四成?还是五成?
锦煜扬起下巴,冷声答道:“呵,朕所杀之人,本就该死!”
“好好说话。”
“……哦。”
他蔫下来,老实地答道:“我对别人犯下的罪行……没有那么多。”
我仔细回想,竟然无法反驳。
锦湆虽然是世人皆知的暴君,但他的“残暴”,主要体现在无数次当着百姓的面把刺客抹匀在地上、以及朝政上雷厉狠辣的处事手段这两个方面。
前者自不必说,京城百姓看他当街砍飞刺客都已经看麻木了。
至于后者,可以用户部贪墨漕运修缮款项一事来举例——锦湆没有踹错人,户部右侍郎和那两名郎中的确都参与其中,且贪墨金额巨大。户部尚书倒是不曾参与,然而无论他知情与否,都有包庇或监管不利的罪责,罚他旁观刑讯三日,也算惩戒了。
……这件事引发的余波让我又忙了半个月才平息下来,腰带系带都要被他咬烂了。
可以说,锦湆在位期间,凭一己之力提升了六部官员们的平均升迁速度,令早朝的面孔“常看常新”,甚至一度出现了有官员贿赂上官哭求自己不想升官、不想获得进殿面圣资格的奇闻。
但除去最被人诟病的这两点之外,这位暴君确实并未颁布过苛政,也不曾如历史记载的其他暴君那样发明酷刑、戕害无辜。
锦湆的性格和很多人想的不同。尽管他给每个人留下的印象都是残暴凶戾、嗜杀渴血……可实际上,他很少主动做什么,往往都是其他人先招惹了他,才会遭到他不惜余力的报复。又因为他的手段很……令人震撼,总会给别人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就导致他的恶名愈传愈盛。
其实他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据我观察,他面对旁人只有两副面孔,对无关之人是漠不关心,对得罪过他的则是毫不耐烦——前者很难入他的眼,后者入眼后都死得很快。除了杀戮的时候会明显兴奋,其他大多数时间都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唯一的例外,就是面对我。
他在我面前总是……太过炽烈,仿佛一看到我,就会点燃他最极端的情绪。他恨我的时候,几乎将所有折磨人的手段都用在了我的身上。我一直不明白,即便他误以为我是个权欲熏心的伪君子,以他对旁人的态度,也不该唯独对我有那么重的怨恨。
直到我看见了他幼时的记忆,才真正知道了他的深重恨意从何而来——他恨的,是曾经世上唯一对他善意以待、被他藏在心里念了很多年的人,再相逢时却变作了比其他人更虚伪、更奸佞、待他更冷漠无情的模样。
此事我的确……无可辩驳。
我对他的偏见,与他对我的误解,曾经一度不相上下。
当然,我就是再有偏见,也从来没想过捅他屁股!
还是他畜生得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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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努力把越飘越远的思绪拉回来,回忆着在锦煜的天魔本体上见过的那些受刑伤痕,猜测道:“除了释放天魔、间接导致人间动荡的罪行外,你犯得最多的……是杀戮罪?”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阴沉地点了一下脑袋。
——锦湆造下的最大杀孽,是在我死后第七个月。
他隐忍了七个月,查清了所有参与谋害我的人,以及在我死后弹冠相庆、落井下石之辈。随后亲自提着刀,挨家挨户地杀。无论是给狱卒递过钱的官员,还是仅在街头多嘴讥讽过几句的小混混,都一视同仁,无非是死得惨烈还是干脆的区别。
京城被他杀得血流成河。那几日,连乱葬岗的乌鸦都撑死了数十只。
他杀人时不曾说过原因,所杀之人又看似毫无关联。朝野上下都被他吓破了胆,“暴君”之名自此深深烙入青史。
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他杀人是为我报仇,可他在杀人之后又下旨禁绝任何人祭拜我,这就令人摸不着头脑了——而此事也不知怎么激起了百姓们的血性,在私下里偷偷祭拜我反而成为了民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当年是不是你派人到处散发我的画像,还散播谣言,说拜我就能将我拜成神?”
“……不是谣言。”他郁闷地反驳,“我想让他们拜你,他们不肯,我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