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确认我没有生气,才敢转回头,光明正大地盯着我看。
我习以为常,在他的目光下掐诀,将阵旗落好。
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他的眼神却忽然转到了我的手腕上,轻声问道:“你伤口疼?”
“……是有一点。”我承认。
今日先是被执明那七八记王八掌拍得像颗滚来滚去的鹊华球,又和尊主缠斗一场,法力几乎耗尽了。后来虽然有烬尘渡来的涅槃火帮忙压制住了刑伤,但几个时辰过去,那点暖意消散得差不多了,钝痛感便再度隐隐浮现。
痛楚不算强烈,也不难捱。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那处魂魄被撕裂的缺口——自从踏入柳宅,我就有些没来由的心悸,一直到在傀儡眼中见到那两簇魂火,才恍然意识到原来是自己的魂魄感知到了被撕走的碎片。
“我帮你。”他说着,周身气息已经在变化,想要从少年的皮囊中出来。
“不用。”我伸指点住他的小脑门,将刚冒出头的大天魔摁回去,开玩笑地道,“陵光还没走远。万一被他察觉到魔气,真的一枪把你串成烤串怎么办?”
……他今日消耗也很大,涅槃火还是留着压制天罚吧。
“我没有很疼,只是有些……不适。”我难以描述魂魄缺了一块的空虚与怅茫,只能含糊地带过,“过一阵应该就好了。”
他不高兴地撇下眉毛,握住我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声音发闷:“那我能做什么?”
左右也睡不着,我很想和他聊一聊分别三百年来发生的种种。可若是就这样与他挤在桌边、或躺在榻上说话,我又有些不自在……我想了想,问道:“陪我出去走走?”
“好!”他干脆地应下,坐起身跑去推开窗户,手一撑便跃出窗框,踩住瓦片,在月色下朝我伸出手,“来,我接着你。”
我:“……”
所以到底为什么非要走窗户呢。
又不是见不得……呃,倒也确实不太能见人……
我默默走到窗边,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月下小贼握住我的手,揽过我的腰,稍一用力,便将窃来的软玉带出窗外,踏檐越脊,稳稳落入无人的小巷。
落地后仍不肯放开,嘴里嘀咕着“地上太脏了”,理直气壮地抱着我走了十几步,直到了巷口才不得不让我双脚着地,一只手却趁着我还没站稳的时候摸进我的袖口,钻进指缝,与我十指紧扣。
“可以吗?”他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眼眸明亮如星。
我挑眉:“不怕被人看到了?”
他眼睫失落地垂下,慢慢放开手:“……哦。”
“……”
竟然又利用少年人的皮囊讨巧卖乖!
简直就是厚颜无耻!!!
我瞪着那颗耷拉下去的小狗脑袋,憋了一会儿气,终究还是反手握住那只磨蹭了半天都没放开的手。
得逞的小狗当即扬起嘴角,欢欢喜喜地牵着我走出狭窄阴暗的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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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星镇与寻仙镇相似,夜里同样不设宵禁,但晚上没有集市,这家客栈离放河灯的水边又有一段距离,街上的行人并不多。
尽管如此,我还是有些紧张。
于是锦煜便拉着我避开行人,越走越远,直至荒僻的街上只剩我们二人。
长街笼罩在静谧幽暗的夜色里,得以让躲藏在袖口下的两只手悄悄探出,在月光中投下两道朦胧交叠的影子。
……似乎每一次和他牵着手,都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从前的林修礼是先帝亲封的帝师、是清正贤明的忠臣,一生坦荡,为国为民。他不该、也不能与暴君有私情。
如今的鹊华神君被暴君迫害、惨死狱中。诸天神佛皆见证过他受辱,知晓他的不堪。他那么看重体面,怎么能承认他对那只小畜生除去很多的怨恨,其实也有很多的情意?
他又如何能告诉别人,那位人尽皆知的暴君会因为他的一个玩笑,在深夜抱着他翻出宫墙、陪他去逛市集;也会在每一次遇刺时,先将身为臣子的他保护在身后、宁可自己受伤;还会在午后倚在窗边听他读诗,听得一句春,便翻出窗跑去御道,折下一支宫墙柳递到他面前,为此沾沾自喜,以为这便是赠春之意……
那些最不该被人窥见的,偏偏神鬼皆知。
那些最应当慷慨示人的,偏偏吝啬深藏。
错归错,恨归恨。可若他当真是个坏到无可救药的小畜生,我又怎么会为他而心动?
怎么会将情意在心里藏了三百年,羞于对任何人提起,却始终不肯放下?
直至今日,知道曾经无心的天魔因为我而长出了人心、知道他已经悔过并在尽力偿还过往的罪孽,我才敢在这夜深人静、避开所有人目光的地方,放心地握住他的手。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整整三百四十三年。
“你在想什么?”锦煜轻声问。
我心情很好地对他笑道:“我在想……要尽快杀死尊主,好早日送你下地狱。”
锦煜:“……”
“我还要把你塞进油锅炸成麻团!捞出来再劈成八块!!!”
锦煜:“……”
“再借来陵光的枪,一边骂你,一边把你戳成狗肉泥!让你也尝尝被捅的滋味!!!然后……”
我望着在月光下紧扣的双手,慢慢收紧手指。
“……然后,等你偿尽欠我的一切、赎清所有的罪孽。我是不是……就可以在日光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牵住你的手了?”
第75章
179
“会有那一天。”
锦煜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
万千碎星坠入那双漆黑的眼眸,随着他的目光转动,将我映在中央,如同簇拥着明月。
“林修礼,再等我十年。”他的手指用力回握住我,掌心发烫,“就十年……等我赎完最后的罪责,我会回来,站在你身边。你不用再躲着任何人,也不用怕他们议论。你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我是你教化的天魔。”
“是你让我知道,人不只有七情和六欲。你会痛,会恨,可也会守着一些东西,无论多痛多恨都不会改变,不肯放弃。是你让我……忍不住去看你,去想你为什么不一样。我想得到你的全部,想知道你在想什么,想要……理解你。”
“我知道。”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的有力搏动,喉中酸涩,“我听到了。”
——他长出了人心。
——那是一颗因为我而长出的心。
“鹊华神君。”
锦煜第一次念出我的封号,念得很轻,又很重,仿佛在舌尖供奉了许久才敢吐出。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很郑重、很郑重地许诺道:“我会把自己的罪都赎干净,成为可以站在月光下的人。从此照在我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你信我。”
夜风停驻,压下他鬓角的发丝。
月光毫无阻挡地落进他的眼里,那么明亮,那么清澈。
盖在他心口的手掌上移,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他滚烫柔软的皮肤,有些抖。我低下头,很轻地亲吻他的眼睛,亲吻他湿漉漉的睫毛,与他额头相抵。
“好。”我也很郑重、很郑重地向他许诺,“我等你。”
——会有那一天,我可以握住他的手,告诉所有人,他并非无药可救。
——他值得我付出的一切,也配得上我的情意。
他不再是我的污点。
他是我的功绩,我的……心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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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我们走出三条街,我才从方才那阵酸涩与温软交织的情绪里慢慢回神,想起一个关键的问题:“……等等,为什么你的刑期只剩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