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36)

2026-10-09

  “修礼,你若不愿涉足这淌浑水,离去便是,孤……绝不拦你。”

  ……不。若他真的愿意放我离开,一开始便不会授意众人将我逼至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先帝信任我,是因为我是只忠于天子的直臣、孤臣。我与锦沐从来都是君子之交,不曾在公事上对他有任何偏袒。眼下先帝掀起的这场夺嫡之争,我若参与其中、且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是何种后果,锦沐不会不知道。

  可他仍要逼我。

  我垂眸看着奏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权衡许久。

  二皇子锦湆自出生起便被养在冷宫,不曾受过储君教化,不曾做出任何功绩,与朝臣从无往来,亦没有母族倚仗,更有传闻说他性情暴虐——方方面面都与锦沐截然相反。而锦沐虽然目不能视,以他的能力,为君仍可有所作为,总好过朝堂因废长立幼之事动荡,继而再因夺嫡之争陷入混乱、殃及民生安稳……

  为了大局,为了他口中那个“清平盛世”,我终究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转日,先帝大怒。

  又过了几日,我被召入宫中。先帝并未说什么,只是让我跪坐在书案旁,为他念诵奏疏。

  昔年我还是翰林院修撰时,偶尔先帝批阅累了,便会召我进宫念给他听。那时念的大多是些问安、进献的奏疏——而这一次,念的都是弹劾我结党营私的劄子。

  念了几封后,先帝问我有何辩解。

  我知道他是想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但我只是顶着冰冷猜忌的目光伏地叩首,恳请先帝再给太子一些时间。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锦沐会是未来的明君,他值得我如此。

 

 

第88章 

  215

  先帝并未如我想象中那般雷霆震怒。

  他扯来两个软垫,丢给我一个,让我要跪就跪在软垫上,莫要跪坏了腿。又将另一个丢在我对面,随意地坐下来,唤内侍取来棋盘,一边与我对弈,一边听我从治国之策讲到夺嫡可能引发的朝野动荡。

  一下午,我讲了十三条不可废太子改立的理由,讲到口干舌燥。而先帝始终不语,只是一颗接一颗地落着子,毫不留情地连杀我十三局。

  杀至最后一局,外面又下起了雪。

  先帝命人将窗户尽数打开,仰头望着飘落的雪絮,忽然对我道:“太史局说,这是今岁最后一场雪。”

  我不明所以。

  他又说:“修礼,这也是朕能看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我听懂了他的意思,惊愕抬头,撞进一双浑浊而疲惫的眼睛。

  那一刻,我惊觉先帝已经老了。清冽的长风能够冲淡书房中久病的药味,却吹不散他周身弥漫的死气。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位踌躇满志的壮年君王,而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者。

  这位老者伸手拍拍我的肩膀,说:“朕病重之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太子。”

  “……”我垂首,“……臣明白。”

  “哦?你明白什么?”

  “明白陛下在试探臣,究竟是忠于天子,还是忠于太子。”

  他温声问:“那爱卿的答案呢?”

  忠于天子,便不该质疑君王的决策、不该插手夺嫡之争。

  忠于锦沐,便是承认自己与太子党联名上奏乃是为了党争私欲。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我看着棋盘上被逼入绝境的白子,轻声说了实话:“臣忠于大齐百姓。”

  先帝笑了,又长叹一声。

  他将黑子一颗颗捡回棋篓,喃喃地道:“修礼,朕信你。”

  “朕不信的……是朕的儿子啊……”

  ……

  出宫时,太子府的马车就候在宫门外。

  锦沐摸索着下来,将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握着我的手说他后悔不该将我扯进漩涡,又问我是否因为联名上奏之事被父皇责骂。我并未提及那场问答,也没有提及先帝病重,只说陛下召我入宫是为了诵念奏疏。

  锦沐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以后可愿充当他的眼睛、为他批阅奏疏。

  我应下了。

  他十分感动地攥紧我的手,哽咽地感叹:“此生得遇修礼,乃孤之大幸。”

  此后数日,我每日下值后都会去东宫,为锦沐念奏疏、再为他代笔写下批复。

  直至某次我不小心遗落了一枚私印。折返回去找时,在紧闭的书房门外听见了内里传来的诵读声。

  ——那是锦沐的贴身内侍。他正压低声音,将我方才念给锦沐听的奏疏、以及由我代笔拟就的批示,一字不差地重新为锦沐念了一遍。

  我站在回廊的阴影中,听着锦沐仔细询问我方才言行举止的声音,有些恍惚。

  ……原来他从不曾信过我。

  说来也巧,就在那日晚些时候,我在出宫的路上恰好撞见在宫道上散步的先帝。他告诉我,他有意为二皇子锦湆择一位名师,教授他经义、亦教授他为帝之道,问我是否有推荐的人选。

  我想了很久,最终问道:

  “陛下,可否容臣一试?”

  216

  那时我身在局中,不曾看破。如今再回想,才发现自己走出每一步棋都在先帝的算计之中。

  那一日,我话音刚落,先帝便笑眯眯地颔首应允,当即领我去见了锦湆。然后我们三人分享了一杯敬师茶——锦湆喝了一半,我的衣领喝了另一半,而先帝的脑袋得到了喝剩下的茶杯。

  ……那真是相当黑暗的一日,我同时失去了对先帝两个儿子的信心。有那么一瞬间,我望着狂笑的锦湆、湿透的衣襟、和躺在地上一脸安详的先帝,真心觉得,大齐完了。

  当然,事实证明,大齐确实很快就……

  “完蛋了!”

  云娘一声低呼。

  我在同时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悸动从回忆中惊醒,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锦煜指尖挑着一张漆黑如墨的丑陋鬼面,在青幽幽的鬼火下泛着不详的暗泽。

  周遭厉鬼似乎也感知到了那种特殊的悸动,接二连三地转头,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面具。

  我察觉到不妙,急忙问道:“黑色面具有什么说法吗?”

  “唔……据我所知,这个颜色代表‘罪鬼’。”

  云娘脸上的惊色迅速被莫名的兴致取代。她抛下我,凑到锦煜面前仔细打量着那张黑色鬼面:“听说唯有犯下重罪、被西坊通缉的厉鬼,面具才会变成这样,很罕见呐!”

  “可他是第一次来西坊……”

  “你不也是第一次来,还不是一抽就是‘紫’?”她反问了一句,目光在锦煜和我之间打了个转,眼中的八卦渴望几乎要溢出来,“你是西之鬼王的旧识,他呢?莫非是鬼王的旧仇?”

  “啧啧,这面具都黑得发亮了……你的小情人该不会刨过那位鬼王的祖坟吧?”

  锦沐和锦煜的祖坟是同一座,我看得很紧,能确定他没机会刨到。但……

  “砸过西之鬼王的祠堂算吗?”我谨慎地问,“他还经常……呃,羞辱鬼王的列祖列宗,尤其喜欢用脚踩鬼王他爹的牌位……”

  云娘:“……哈?!”

  锦煜冷笑一声,刚要开口,黑瞳忽地滑入眼角,身形微侧——

  一柄长刀贴着他的肩头劈空。

  他头也不回,抬手在偷袭的鬼物腕上一敲,夺过长刀反手向后一捅,再猛地发力下压——只听“嗤”地一声闷响,那只厉鬼连狰狞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变化,便被搅作一团溃散的鬼气!

  一张青色面具无声坠地,没入薄雾。

  这一手震住了另外几只欲要近前的厉鬼。然而更多鬼影自城门乃至城墙攀爬而下,目标直指锦煜!

  事发突然,来不及布设阵旗。我干脆抬脚在地上一跺,数道青光以足尖为中心蔓延,瞬间勾勒成阵。繁复的阵纹如青莲绽现,将四面八方扑击而来的厉鬼尽数震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