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41)

2026-10-09

  常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关切地问道:“林大人有心事?”

  “我……确有一事发愁。”我愧疚又艰难地道,“就在昨晚,我们去了一趟西坊,不小心惹了点小麻烦……”

  “哦?”

  他不知为何神色微变,飞快地瞥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西坊那位……唉,这几年行事愈发荒诞,恐怕早已不是林大人认识的那个人了。常某与他的关系算不得好,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说。”

  ……听起来他并不想插手西坊之事。

  我更支支吾吾:“这个……呃……”

  他静静等了片刻,见我难以说出口,便体贴地道:“林大人若是需要时间理清头绪,慢慢来便是,不必急于一时。”他说着,目光在我与锦煜之间轻轻一转,语气带着些许喟叹,“说起来,这般陪着二位漫步闲谈,倒让常某想起许多年前了啊……”

  “……的确是久违了。”我松了口气,也有些感慨。

  锦湆不喜欢身边有太多人,往往只留下常静一人服侍。那时候我们三人便经常像这样在宫苑中行走,只是那时锦湆和我总是走在前面,他在落后几步的位置默默跟随。如今倒是反了过来,他成了走在前方引路的府主,而我和锦煜走在他的身后,依然并肩……

  我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月色下,他的眉眼柔和,与记忆中那张阴郁又炽烈的面孔依稀重合。

  ……时隔三百多年,从锦湆到锦煜,他的变化这样大,连我有时都会恍惚,常静竟还能一眼认出他,想来对他了解极深……那必然还记得许多关于这位暴君的糗事吧!

  我心念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常老板上次提及的牡丹花树与鹦鹉……咳,着实有趣。不知是否还有其他趣闻可以分享一二?”

  “什……”锦煜猝不及防,先是慌乱地瞪我了一眼,又急忙命令常静,“你不许说!!!”

  常静眉梢微扬,顺从地点头,当真闭上嘴一言不发。

  然而他的指尖却向着廊畔的湖面轻轻一点——涟漪荡开,数道朦胧幻影破开粼粼波光,落在长廊上,化作大大小小无数个“锦湆”。

  第一个锦湆坐在案前,正拿着一本折面写有【臣林修礼谨奏】的奏疏翻看,表情尤为不耐。看完,他将奏疏合起,重重摔在桌上,又对着它狠狠地哼了一声,这才重新捡起来,单独收进一只珍贵的紫檀木盒,随后将装满奏折的木盒“一点也不在意”地藏回书架深处。

  第二个锦湆要更年轻一些。他站在灶台前,低头奋力搅着一碗糖酪,将其搅得稀碎,接着胡乱倒入大量果浆,颇为自得地挖起一勺送进嘴里——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呸呸呸全吐了出去。他气闷地把这一碗倒掉,不情愿地端起另一碗御厨做好的糖酪出门。

  第三个锦湆还是少年模样,身着庄重礼袍,发丝却披散着。他在熹微的晨光中闯入即将举行仪式的大殿,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被摆放在高台上的白玉发冠。片刻后,他在满殿侍从不知所措的目光中转身退了出去,但才隔了一会儿便再次闯进来,凑到白玉冠前仔细打量着,眼神灼灼,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更多个“锦湆”在回廊里走来走去,每一个都是我不曾见过的情态。他们气鼓鼓又傻乎乎地演绎着某位大暴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鲜活又动人。

  一双手猛地捂住我的眼睛。

  傻乎乎又气鼓鼓的小少年恼怒地跳脚:“不许看!林修礼,你再敢笑朕试试!”

  “咳咳,陛下霸气凛然,威震四海,臣岂敢妄笑!”我忍着笑去扒他的手,“容臣再看一眼,就一眼……”

  “不行!你都没有——”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像是气得更厉害了,“你一眼都不许看!!!”

  ……小傻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若没有在背地里也和你一样徘徊纠结、辗转反侧、不敢伸手又不愿放手,怎么会跟你不清不楚地纠缠那么多年?

  神识铺开,清风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长廊中幻化出一个个“林修礼”。

  他们有的站在掐着鹦鹉翅膀、满脸凶恶的锦湆背后,无声地扭过头,肩膀颤动;有的与宝贝地捧着一盒果脯看了又看的锦湆隔着一堵墙,挨个品尝着哪一种果脯味道清淡、最符合他的口味;还有的坐在埋头写诗的锦湆旁边,对着那些离奇组合在一起的文字长吁短叹,却还是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捂住我眼睛的手微微松动。

  我拉下锦煜的手,看见他在怔怔地望着那些“锦湆”和“林修礼”背着对方暗自雀跃欢喜、踌躇忧虑的模样。

  ——那是我们过去都不能、也不敢告诉对方的一面。

  我有一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陛下,这样就算我们扯平……”

  话音未落,少年倏然回身,张开双臂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林修礼,你喜欢我。”他笃定地说,“你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

  “……嗯。”

  我轻声应着,用尽全力回抱住他。

  失去控制的长风自湖面拂过,荡开的水纹凌乱地四散,又在回廊下悄悄汇合,映出我们相拥的倒影。

  以及一张徐徐升起的、满是欣慰的圆脸眯眯眼。

  我:“……”

  我火速把锦煜推开,紧张之下差点把他直接掀进湖里。

  这年轻小圆脸看着我们的神色慈祥得不像话,乐呵呵地道:“陛下与林大人尽管像以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当小的不存在便是。”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就想起那些荒唐的过往,顿感窒息,恨不能把刚扒着围栏爬回来的小畜生再头朝下塞回水里!

  我慌忙摆手解释:“我没有情难自禁!也没有想亲他!!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情难自禁,我想亲。”锦煜说。

  “……快闭嘴!!!”

  227

  就在我们拉扯不清的时候,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一道嚣张的声音紧接着响彻整座府邸:“老阉狗!既是故友重逢,怎么没邀请孤?!”

  我们三人同时脸色一变。

  常静笑容变淡,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还算平静:“看来是有恶客不请自来了。”

  我听出那声音属于谁,很是茫然:“可是我们分明……”

  “二位不必担心。”他打断了我,决绝地一挥袖子,“纵使常某旧伤未愈,也断不会让他搅扰陛下与林大人的雅兴!”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留下我和锦煜面面相觑。

  “……去看看?”他问。

  “嗯。”

  不等我们走到府门,激烈的兵刃交击之声已经响起。绕过影壁,只见常静正在与一名头戴金色面具、手持长枪的青年战成一团。那人枪法凌厉而阴狠,招招直取要害。常静身法略显滞涩,一个不慎便被击中胸口,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整个鬼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无力地向我们倒飞而来。

  我下意识伸手。

  锦煜抢先一步,替我将他接住。

  对面的青年并未追击,而是冷笑一声,抬手缓缓掀开面具——果然是锦沐!

  他那张熟悉的英俊面容因嫉恨与恶意扭曲着,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挨个剜过我们,讥讽地道:“一个背主求荣的阉奴,一个瞎了眼的叛徒,还有一个贱婢所出的杂种……呵,孤的故人,今日倒是凑得齐整,正好一并清算!”

  我:“呃……”

  锦煜:“呃……”

  我和锦煜一起看向身受重伤、鬼气涣散、却还在为了保护我们而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试图挡在我们前方的常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