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阵法多用于增强天魔自身固有的能力。其中最常见、也最为核心的两种,即是【心魔阵】与【七情阵】——前者对应它们引动他人心境破绽的能力,而后者则代表它们吸纳生灵的七情六欲、化作己用的本能。
但是……
“七情阵,不应以天魔自身作为阵眼吗?”我疑惑。
这种阵法较之心魔阵更为隐秘。在北方战场时我曾见过几次,皆是高阶天魔以魔气将阵纹镌刻于己身,直接汲取与其交手之人的七情六欲为己所用。可面前这座阵法却像是三界阵的规制,以祭坛为载体,将所汇聚的力量储存其中,而非直接供给布阵者。
锦煜没有立刻回答。
涉及到与尊主有关的事,他难得没有胡闹。在沉吟片刻后,开始顺着阵纹的走向绕着祭坛边缘走动,慢慢地道:“七情阵本身只能做到‘汲取’,吸纳与炼化依靠的是我们自身。所以,它不止能为布阵者所用,也可以……”
他在祭坛一角站定,抬脚跺了一下地面。
咚。
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隐隐约约夹杂着数道金属碰撞的声响。
“……用于催生天魔。”
第101章
258
我们绕着祭坛找了一圈,终于在背向宫室的一侧找到暗门。
门前并无守卫,唯有丝丝缕缕的魔气自缝隙中渗出。门后则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天光仅能照亮最上方的几级,再往下便是一片幽深的黑暗,似乎通往极深的地底。
我在石门外驻足,迟迟没有迈入。
……这一路,未免有些太过顺遂了。
这座倒置的黑色祭坛位置如此显眼,七情阵更是堂而皇之地刻在祭坛中心,眼前这条通道的开启机关竟然就立在门边……若是再这样发展下去,我真的很担心,等我们走到台阶尽头,会看见尊主坐在大敞的地牢门前悠然抚琴。
我看向锦煜,谨慎求证:“魔尊将自己一分为二时,是均分的吗?”
他迅速领悟了我的言外之意,大怒:“林修礼!你是不是嫌弃我没他大?!”
我:“……”
我怜悯地拍拍他的手臂:“……好了,我知道答案了。”
身为魔域之主,魔尊不可能没有脑子。
既然锦煜没有,魔尊的脑子定然是被尊主分走了。
它能在人间潜伏二十年,利用一系列环环相扣的计谋达成扩散魔壤的目标,连制作傀儡都不忘剔除邪术的痕迹,足见其擅于隐秘行事。
可它骨子里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几次交锋都在针对戏耍我,非常享受在大庭广众之下隐秘欺辱他人的恶趣味。
这样的人,建起一座外表高调、内里却近乎一览无余的祭坛,处处透着反常。
要么是陷阱,要么是靶子。
至于是哪一种,总要下去看看才知道。
打定主意,我托起一团掌心焰,回头示意锦煜跟上。
他还在为‘不够大’生闷气,冷着脸走了几十级台阶。直至被我主动牵住手,紧绷的下颌才放松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了大半,有心情问我:“你刚才发呆那么久,在想什么?”
“唔……提醒自己做好准备。尊主喜好玩弄人心,稍后无论看到什么刺激人的东西,都要保持冷静吧。”
我随意挑出一件事答了,忍不住反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想法?比如关于这座祭坛的异常,或是对尊主得知铜钱之事暴露后会有什么举动的猜测……?”
——这破孩子本来就没有分到多少脑子,再不多加锻炼,面对尊主肯定会吃亏的!
“有你在,我不用想那些。”
我无奈:“万一我不在你身边呢?”
“我去找你。”他毫不犹豫。
“要是找不到呢?或是我们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分开行动呢?”
“那你就在离开前告诉我,要我做什么。”他说,“我听你的话,等你回来。”
“……”
火光跳跃,映着他轮廓深邃的侧脸。那双极黑的眸子褪去了平日的躁戾和执拗,就那样理所当然地望着我,认定我能安排好一切,纵使分离亦只是暂别。
……大傻狗。
面对尊主这般难缠的对手,我都不敢这样相信自己,他却敢如此信任我。
我移开视线,悄悄把掌心焰举远了一点,免得被他看到脸上的神色。
“既然说好听我的,那么之后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信我。”
“嗯。”他点头。
“哪怕是让你做危险的事?”我故意问。
“嗯。”他再点头。
“哪怕是让我做危险的事?”
“……”
……没骗到。
我咳了一声,正欲开口,他却先一步点头:“嗯。”
“你说过,你不再只是文臣,而是有能力对抗天魔的神君,可以与我并肩作战。你也说过,我不必害怕连累你,无论要面对什么,你都绝不会放开我的手。”
那双黑瞳落回我的脸上,语气笃定:“我信你。如果你决意要做,我不会拦你。”
我心里微微一烫。
原本我预想过他可能的反应,或许是觉得我不该把自己置于险境,或许是因为担心我受伤而拒绝,甚至是撒泼打滚阻拦我涉险……我连说服他的说辞都已经想好了。
但我没料到他会这样干脆地应下。
——他真的记住了我所说的话,不再把我当作需要小心看顾的软肋,而是能够一同执刃破局的同伴。
我缓缓吐了口气,握紧他的手:“好,我们一言为定。”
他五指回握,与我并肩向着下方的黑暗走去。
“一言为定。”
259
石阶狭窄而陡峭,每一步踏下都会激起空洞的余响。越是往下,魔气的涌动便越明显,自下方翻涌而上,混合着湿冷的土腥气,逐渐漫过脚踝。我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将掌心焰的光晕聚拢些许,防备着周遭的异动。
踏下最后一级,回音忽然消失。
我举着那簇小火苗向前探了探,微弱的光晕仅能勾勒出近处嶙峋的粗糙岩壁,更远处则全然浸没在黑暗中。
“前方似乎是地下洞穴?”我不太确定。
祭坛位于皇宫最北侧,远离天子寝宫,法力尚能动用少许,却也仅止于此。这点微光着实有限,难以看清全貌。
锦煜积极地伸手托住我的手背:“此处魔气浓郁,让我来。”
话音刚落。
轰——!
团雀大小的火苗猛然窜起,暴涨成一道十余尺高的炽烈火柱,咆哮着直冲洞顶,烈烈燃烧,将上下左右方圆数十丈照得亮如白昼!灼灼热浪扑面袭来,连我们额前的碎发都被燎得微微卷曲。
我:“……”
锦煜:“……”
他干巴巴地重复:“……此处魔气浓郁。”
“……看出来了。”
我默默抬手,通天火柱脱离掌心,分化作几个硕大的火球,悬在半空。
数十根手臂粗的漆黑锁链自黑暗中显现,如同一张庞大的蛛网,每一根的尽头都坠着一个人影。他们皆身着白色麻衣,被捆缚着双手吊在离地数丈高的半空,头颅低低地垂着。
这场景十分诡异,我愣了一下,才看向被吊得最近的那个人。
看他的体型,应该是个青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面容,仅露出个半个下颌,看着莫名眼熟。可我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类似的轮廓,只能先把疑惑压下,又去看他旁边的人——同样是个青年,同样披发覆面。他的位置离火球更近一些,半张脸被火光照亮,隐约能辨认出五官,长得很像……
我。
锦煜骤然攥紧我的手,仰头死死盯着上方那数十道被悬吊的身影,眼底顷刻间便漫上一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