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考卷被收走。
内侍捧着五张宣纸离去,我们则坐在偏殿中静静等待。
我实在没有忍住,偷偷拽了拽锦煜的衣摆,用口型问:“你写了什么?”
他看我一眼,身体大大方方地偏过来,贴到我耳边小声答道:“写那句寄托了你‘想我想得不得了,梅花树下跟我搞。搞完再去迎春花,花枝底下接着搞’的意思。”
我:“……”
我一口气没上来,两眼发黑。
他低低地笑了,攥住我手腕,不许我往后退:“骗你的。”
“我写的是‘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我问。
“嗯。”他点头,“你本来就没别的意思。”
我:“……”
我两眼继续发黑。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不仅无头无尾,平仄对仗韵脚格律还没有一个对得上,甚至都不如他刚才骗我的那首打油诗!
就算这小畜生是想讽刺那句话没有隐喻、是出题人牵强附会,随便写一首‘雪尽梅残迎春苏,信手拈来亦成书。世人争解琳琅意,春在枝头自楚楚’很难吗?!
他就非得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句避开所有章法意象的话吗!!!
完了。
这下完了。
我痛苦地把那句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塞进记忆深处,开始冥思苦想一会儿我们被赶出去后,要先去哪里躲避禁军搜查,再去哪里蒙混个能在宫中行走的身份。
一炷香后,内侍笑眯眯地回来了。
他先走向那三位文士,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殿下阅过文章,以为三位先生所学深厚,只是……与殿下所求略有不契。辛苦诸位走这一趟,管事稍后会送诸位出宫,薄礼已备,还望笑纳。”
三人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起身跟着管事离开。
内侍这才转向我们,脸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先对锦煜躬身:“殿下说了,锦先生不说虚言,乃大才也!”
他接着又看向我,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殿下还说,林先生虽满纸虚言,但胜在文笔卓绝,字迹清隽。若您不弃,可暂留府中,做些代笔誊抄的差事。”
我:“……”
我:“……???”
272
内侍领着锦大才和林代笔走向正殿。
还没有走到门前,一个人就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看他的衣袍制式、还有那双明显带着胡人血统的碧色双眸,正是七皇子闻直。
他和我想象中全然不同,明明已经及冠,身形却颇为单薄,个头也矮,一眼看去竟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这少年旋风一样卷到我面前,一把握住我的手,欢欢喜喜地道:“先生果然是大才,真好看……啊不,本殿下是说,你一看便与庸俗不同!!!”
我:“……”
我客气地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姓林,是那个特别庸俗、堪为代笔的人。”
闻直一愣:“啊?”
我趁机抽出手,指向旁边:“这位锦先生才是您的大才。”
闻直跟着转头,目光落在锦煜那张刀削斧凿的脸上,顿时虎躯一震。
“……啊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笑道,“锦,锦先生看着……确实像能写出那句‘雪融梅落迎春发,别的意思都没有’的人。”
锦煜:“……”
我:“……”
闻直显然有些踌躇了,对大才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他犹豫片刻,试探着问:“那个……敢问锦先生,若遇官员贪污,该如何处置?”
锦煜想都不想:“砍了,抄家。”
闻直:“……”
我:“……”
我拼尽全力,硬是挤出一点法力给锦煜传音:【你要先‘查实证据,明正刑典’,再‘以儆效尤、整顿吏治’……】
锦煜眉头动了动,改口:“先别急着砍,多等两天,看谁跳出来劝你别砍人。谁劝谁也贪,正好一并砍了,省事。”
我:“……”
完了。
彻底完了。
我一黑又一黑的眼前忽然闪过闻直一亮又一亮的双眼。
他激动到面颊泛红,双手抓起锦煜的手,连连称赞:“妙啊!先生言简意赅,直切要害,实乃不世出的大才啊!是我以貌取人了!”话音还未落下,他已经开始使劲儿把人往屋子里拖,“先生快请进!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向您请教!!!”
我:???
锦煜瞥我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迈步就跟了进去。
留下我独自站在殿外,一脸茫然。
等一下,难道真的是我太庸俗了?!
我,我……?!
内侍见我迟迟不能回神,笑眯眯地提议:“殿下既与锦先生有要事相谈,小的便先带您去后府安置?”
我默默望了一眼殿内“有要事相谈”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殿外庸俗的自己。
“……有劳公公了。”
273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坐在小院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埋头削木头。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提笔写木牌。
和主君没有要事相谈的庸俗代笔无所事事地在整整一个时辰后,迎来了前来唤我去用晚膳的内侍。
我随他走到膳厅,远远便看到闻直趴在桌上,不知正在跟坐在他左边的锦大才说什么。
直到我走近,相谈甚欢的两人才一起回头,脸上都带着些意犹未尽。
“林先生来啦!”
闻直当先从座位上跳起来,啪嗒啪嗒跑到对面,热情拍打椅背:“你坐这里!”
内侍连忙低声提醒:“殿下,应该让林先生坐在您右边儿。”
他脑袋一歪:“可是我想让他坐这里。他好看,本殿下看着他就能多吃两碗饭!”
内侍欲言又止,余光悄悄瞄向我。
……我总算明白,这位七殿下回宫不过一年,究竟是怎么做到把上下都得罪个遍的。
宫中最为讲究礼仪尊卑。主位左首为尊,右首次之,而对席则为末座。在次席无人的情况下,故意将人安排在末席,还拿出“你好看”这种轻浮的理由,堪称是羞辱了。
尤其我与锦煜一同入府,他已是主君倚重的幕僚,我却只是个代笔,本就有落差。第一次与主君同席,又遭到这般对待。文人素来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不当场拂袖而去?
幸好,本代笔很庸俗。
我含笑行礼:“既是殿下所愿,在下便恭敬不如……”
闻直风风火火冲过来,结结实实兜住我胳膊,“刷”地一下把我扶正。
我:?
“哎呀,林先生话太多了。等你说完,我就要饿扁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椅子前,一把按下,转头便蹿回上首,豪爽地一挥手:“人都到齐了,咱们开饭——!”
内侍又低声提醒:“殿下,要说‘传膳’。”
“哦,那就传膳!”
他随意地换了个词,手已经摸上了筷子,还不忘招呼我们:“很好吃的!两位先生也吃!”
……是个好孩子。
……就是好像确实过于憨直了些。
我瞥向锦煜,实在压不住内心的担忧,竭力挤出法力传音:【你们刚才都说了什么?】
锦煜神态自若:【朕指点了他几句处理政务的经验。】
咯噔。
我差点没绷住表情:【……你没教他杀人放火吧?!】
【当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