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67)

2026-10-09

  “还有呢?”他严厉地问。

  “……偶尔身上有些疼。”

  “哪里疼?”他立刻追问。

  哪里都疼。

  魂魄也疼。

  我努力让目光不要滑开:“记不清了。”

  “……”他盯着我,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了。”

  “把手伸出来。”

  我莫名感到一阵紧张,小心地将手腕搭在脉枕上。

  若是如李苓那样出身昆仑的修行者,以法力探查,可能会发现异常。但普通的人间医师应看不出端倪,最多觉得我有些体虚……吧?

  陈太医闭目沉吟片刻,忽而睁眼:“敢问先生贵庚?”

  “二十有五。”

  他又问:“你五年前,可曾遇到过仙人?”

  我:?

  我大为震撼:“这也可以诊出来吗?!”

  “那倒不是。”他含蓄地道,“只是依你这脉象,老夫实在想不明白,你是如何活过二十的。”

  我:“……”

  哪有那么严重!

  不过是因为这里更靠近天子寝宫,无论是南明离火还是涅槃火的作用都被压制,才让脉象显得断续而已!

  他看看我的表情,长叹一声,并未再逼问什么,低头开始写方子。

  一面写,一面絮絮叮嘱:“你还年轻,静养几年或许还来得及。往后务必少思少虑,莫要劳心伤神。遇事更要切忌动怒。这人呐,心气一乱,血随气逆,最是损耗底子……”

  笔尖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平日里若是觉得倦了、乏了,便歇着,莫要强撑。”

  “我没……”

  “嗯?”眼角一瞥。

  “……我知道了。”

  他见我乖乖应下,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将写好的方子推到我面前。

  我生前吃补药也算吃出了几分见识,认出这是一副温和滋补的方子,所用的药材都颇为珍贵,尤其是一味百年山参,还特意注明需要三百年以上的,都要赶上我的年纪了。

  我试探着开口:“在下初入府中,寸功未立,这般珍贵的药材实在不敢受用,可否请您另拟一方?”

  “先生多虑了。”

  他宽慰道:“七殿下特地嘱咐过,务必要用最好的药。这方子中的药材虽稀罕,于殿下而言却不算什么,你且安心用着。”

  ……果然是闻直的意思。

  “那便多谢殿下,也多谢您了。”

  “先生客气。”

  陈太医又嘱咐了一些服药的禁忌,还不知为何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绝不可私自将药倒掉”,这才提着药箱告辞。

  我将他送至门边,回身拿起那张药方,又仔细看了一遍。

  ——这些药材自然比不上当年锦湆寻来的奇珍。可对于一个刚刚回宫、且明显不得势的皇子而言,绝不是“不算什么”的东西。

  今日听闻直与锦煜交谈,言辞虽然还算得体,其余时候说话却如同稚子。想来他从前是在塞外生活,对官话不熟,亦不曾受过拘束,直到入宫后才得名师教导。只是学习的时日尚短,故而言行举止皆显得憨直,又不懂迂回,这才处处得罪人。

  即便是如此处境,他性格依旧开朗,不见半分焦躁自卑。对待下属的维护关切也并非仅仅浮于表面,更不带功利目的。这份赤子之心颇为难得。

  ……既然承了他的情,日后便找个机会报答一下那孩子吧。

  275

  次日一早,本新任代笔前去上值。

  才刚在书房坐下,门边便悄摸摸探进来半个脑袋——闻直扒着门框,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见我没有事情在忙,立刻把后半个脑袋也探进来,小声问:“林先生,你能偷偷帮本殿下写点东西吗?”

  我失笑:“在下是殿下的代笔。您有什么要写的,吩咐便是……只要不是课业。”

  “好诶!”

  他根本没听后半句,欢呼一声,转身就噔噔噔地跑开了。

  不一会儿,又咚咚咚地举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箱子跑回来。

  那箱子足有半人高,往案桌上一放,直接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有迫不及待的声音从箱子后面传出来:“先生快看!”

  我看着里面摞得满满当当的奏疏和信件,有点笑不出来了:“……这些都要重新抄录吗?”

  “不是呀,这些是给先生当参考的!”

  箱子后面升起一个发冠,左右晃了晃,自豪地介绍:“这些都是林修礼林公留下的墨宝!他是本殿下最崇拜的人!”

  “……?”

  “本殿下昨天一看到先生的字,就觉得和林公好像!”他踮着脚,终于把脸也从木箱上面露出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先生,你能模仿林公,帮我写几封信吗?”

  ……难怪会留下我作代笔。

  ……我的字不算出众,唯一的优点就是和我本人很像了。

  我无奈地道:“可以,我应该挺擅长模仿他的。”

  那双碧瞳“刷”地亮了,随即又突然扭捏起来,目光飘忽地转来转去:“……那,写一封林公给厉帝的信也可以吗?”

  厉帝……?

  那不是锦湆的谥号吗?

  当年锦湆死后,锦沐仓促即位,第一件事便是要将他的谥号定为“炀”。但礼部坚决反对,称其虽“去礼远众、逆天虐民、薄情寡义”,却绝非“好大殆政、离德荒国”之君,不足以用如此恶谥。几番僵持之下,锦沐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了“厉”字。

  此事也令锦沐与礼部交恶,在位五年都不曾正式举办过登基大典,故史册对他只以亲王之礼记载,谥曰“齐怀王”。

  “……殿下为何想给厉帝写信?”

  闻直小声嘟囔:“林公的每场戏我都有看,还看了好多关于他的话本……虽然里面总把厉帝写成只会乱杀人的暴君,但是我读过宫里的奏事录,他没有随便杀人,每次杀的都是罪魁祸首,很厉害……”

  “反正,反正本殿下觉得林公很了不起,厉帝也很了不起!他们俩就是世间最好的君臣!!!”

  我:“……”

  难怪你小子昨天一听锦煜说砍人抄家,就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呢!

  原来还是他的小崇拜者!

  世人皆知锦湆是暴君。他的功绩不曾有一件被写入青史,犯下的恶行倒是在一代又一代说书人的口中被扭曲得越来越夸张。直至今日,【齐厉帝】早已成了一个弑父杀兄、残暴昏聩的象征。

  或许只有宫里秘存的前朝记载,才留下了他几分真实的模样。

  也或许,只有眼前这个憨直的孩子,敢这样直白地说一句,他觉得锦湆不止是个暴君。

  我有些感慨,温声问道:“殿下想写什么内容?”

  他张嘴就要说,可抬头看见我的脸,又硬是憋了回去,憋得脸都红了。

  “嗯……嗯……先生写一封和《雪霁迎春疏》差不多的就行……”

  我:?

  等一下,那封信居然还被后人起了名字吗?

  这又是怎么流传开的,简直比那首《碎玉吟》还要莫名其妙。

  仔细想来,正是自那一次之后,每次离京我都会给锦湆写信。我习惯了在信中掺杂几句途中见闻,以此作为他不能随我一同出行的慰藉。如今我们一路并行走来,我所见到的风景亦是他之所见,倒是许久都不曾写信了……

  我平复下心绪,回忆着我们共同的经历,慢慢落笔。

  【臣谨奏陛下:

  臣赴栖星镇新筑码头亲试行舟,闸顺泊安,往来迅捷,足见漕运新策之功。臣亦观船夫力士往来劳作,虽终日忙碌,然面有饱暖之色,笑语时闻,声息蓬勃。

  码头南畔有泊月轩临水而立,其煨鱼汤鲜润非常。暮时登楼,可见千百河灯浮波而下,恍若星河倒悬。臣凭栏久视,颇生宁和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