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70)

2026-10-09

  ……听起来那位五皇子是个心胸狭隘且记仇的人,倒是与民间传闻大相径庭。

  托云娘的福,我连五皇子闻谦前年中秋游园那日穿了什么颜色的亵裤都不幸知晓了,更遑论其他广为人知的事迹。从那些传闻来看,闻谦是个温良恭俭、礼贤下士的“布衣皇子”。每每与三皇子发生争斗,也几乎都是对方刁难在先,因此在朝野的声望都很不错……

  我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您觉得五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他很容易生气。”闻直不假思索地回答,还强调,“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

  我:“……这样啊。”

  这种评价若是出自别人之口,我或许会觉得闻谦暴躁易怒。

  但鉴于这是他在闻直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我有充分的经验怀疑他“经常莫名其妙就生气”,未必是他自己的问题……

  “除了这点,还有其他吗?”

  闻直迟疑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五哥……很怪!特别怪!他总是盯着我看,眼神很吓人!”

  我瞬间警惕:“他什么时候会盯着你看?!”

  “唔……好像任何时候都会。”

  闻直举了个例子:“有一次,爹得了一块上好的砚台,要赏给五哥。但五哥翻来覆去地说他自己的坏话,说他不配用,又说我刚开始跟太傅习字,应该给我。我收下了,跟他说谢谢。他就突然盯着我看!”

  我:“……”

  “这还不算完。等出了门,他忽然对我说,他觉得那块砚台的花纹很好看。我说我也觉得好看。然后他又盯着我看!”

  我:“……”

  “还有还有!去年冬天,我出宫的路上碰到他给宫人们送冻疮膏。大家都很感激他,好几个人都感动哭了。他看到我,说他记得我手上有冻伤,也送了我一盒。我跟他道谢完,要继续走。他拉着不让我走。我问他还有什么事,他不说话,就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闻直百思不得其解:“五哥从来不会盯着别人看,只会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先生,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

  我欲言又止。

  殿下,他可能不是讨厌你。

  是非常、极其、特别地讨厌你。

  一想到这孩子只是举了两个小例子,而他回宫这一年还不知做出过多少类似的事情,我就觉得周遭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闷得像要坠下来,令人透不过气,眼前也开始发暗……

  “咦?天怎么突然黑了?”

  闻直停下脚步,摸摸脑袋上的水:“……下雨了?!”

  279

  春雨骤急,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雨丝便密密织起,为青石笼上一层薄雾。

  这处宫苑没有游廊,要去前厅还需再穿过两个院子,势必会淋湿。我们只好暂且避入最近的一间偏殿,等待宫人去取伞。

  然而宫人还未返回,便有一行人淋着雨往这里走来。

  他们的姿势极为怪异,全部紧紧围拢在一起,每个人都撑开手中的外衫,竭力替中间那人挡住四面八方的雨水,远远看去就像一朵闭合的花苞。

  那朵庞大的花苞慢悠悠、颤巍巍地穿过院子,小碎步挪到檐下,湿透了的花瓣层层展开,从中走出一名青年。他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淡的圆领长衫,配着青玉发冠,本该十分素雅。可惜他的面色透着股病态的青白,眼下乌青浓重,像是大病初愈,这身素色反倒将他衬得气色更差了。

  “五哥……?”

  闻直有些迟疑:“你受伤了?”

  青年恹恹地掀起眼皮,先是瞥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一旁的我和锦煜,不紧不慢地掸了掸略带湿意的袖角:“七弟,许久不见。”

  小孩下意识挡住他看向我们的视线,疑惑又警惕地问:“你怎么没在前厅等我?”

  闻谦弯起没有血色的唇:“为兄要见你。”

  “可是雨这么大……”

  “那又如何?”

  “……”

  闻直皱着脸,一脸的难以理解。

  青年却已经径直越过他走进内室,显然不打算再离开。

  没办法,闻直只能赶快吩咐内侍再去拿些布巾和火盆,将五皇子带来的人引去对面另一间偏殿烘火,又让人将地上的水渍打扫干净,搬来桌案等物,将原本空荡荡的偏殿临时布置出待客的空间。

  而一身素色的青年就端坐在刚摆好的椅子上,有些倦怠地半垂着眸子,任由宫人们围着他跑前跑后、忙忙碌碌地为他擦干衣袖与鞋面上的水汽、端来火盆取暖、奉上新沏好的热茶……他在这一片混乱中轻轻地笑了,柔声道:“为兄今日入宫办差,恰好路过你这偏僻小苑。想着今日是谷雨,你一人孤零零的,连能一起吃茶赏花的人都没有,便进来陪陪你。”

  “本来还给你带了几株上好的魏紫,也算应个节气。可惜一进你这小苑便遭了场雨,品相毁了些……”

  他微微一顿,隐晦地又一次瞥向我,意有所指:“……好在伤得不重。若是换个地方悉心养几日,还来得及。”

  “……”

  闻直认真听完这一长串话阴阳怪气矫揉造作连挑拨带暗示的话,陷入沉思。

  他提出疑问:“五哥,你不是‘恰好路过’吗?为什么还专门给我带了花?‘”

  闻谦:“……”

  青年被噎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七弟昨日大张旗鼓地招揽幕僚,本欲招十人,结果却只来了两人?”说着,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看向一身宽袖长衫的锦煜,“没想到才过了一夜,竟又跑了一个,害得七弟竟要给侍卫换上儒衫才能维持脸面。”

  锦煜:“……”

  我:“……”

  我急忙猛掐掌心,免得笑出来。

  也顺便借着衣袖的遮掩捏了捏锦煜的手,以作嘲笑……咳,安慰。

  “锦先生不是侍卫,他和林先生一样,都是我的幕僚。”闻直不高兴地反驳,“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是么?那便算两个好了。”

  闻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轻飘飘地道:“为兄去街上走一圈,投奔来的人都不止十倍。”

  “去街上走还能有人投奔吗?”小孩睁大了眼睛,露出一点羡慕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沮丧,“可是爹给我安排了好多事情,我每天都忙不完,没有时间去街上闲逛……”

  闻谦端茶的手一顿:“……”

  “而且也没有朝臣偷偷给我送钱,我养不起那么多幕僚……”

  闻谦:“……”

  “更别说让他们在府里什么都不干,每天吃闲饭……”

  “……”

  闻直越说越生气,突然扭身拽了拽我的衣袖,非常小声地悄悄问:“先生,五哥他一直在挑衅我!你快教我几句话,我也要挑衅他!”

  “……”我看着手指紧紧捏着茶盏、脸色红白青黑轮番切换的闻谦,“……殿下,您正常说话就行了。”

  “诶?真的吗?”他一愣。

  真的。真的。

  你五哥已经快被你刚才那三句挑衅气厥过去了。

  要是听到你在对我说什么谦虚的鬼话,直接被气死也不无可能。

  280

  闻谦足足用了三盏茶才缓过一口气。

  他放下茶盏,不敢再挑衅闻直,似笑非笑地盯上我:“想必这位先生便是七弟新招的幕僚?七弟不介意为兄考校一番罢?”

  “我介意。”闻直毫不犹豫。

  闻谦:“……”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温良的面具,生硬地道:“巧了,为兄昨日也新收了一名幕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