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71)

2026-10-09

  “沈砚!”

  一名衣衫半干的中年文士从外面走进来。

  似乎是为了随时回应闻谦的招唤,他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去烘火,而是一直站在檐下。但他仔细打理过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袍子,鬓角和胡须也整整齐齐,行走间脊背挺拔如松,并不显得狼狈。

  他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在下沈砚,见过七殿下,以及二位先生。”

  “说起来,为兄还要多谢七弟广招幕僚,才替为兄发掘到了沈先生。”闻谦紧紧盯着闻直,“今日便让他与七弟的‘二位’幕僚比试一番,试试他的才学,如何?”

  话已经明示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是闻直也听懂了。

  小孩看看闻谦,再看看垂眸避开他视线的沈砚,似乎是被这一幕勾起了不好的回忆,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扭身眼巴巴地看向我们。

  我点点头。

  锦煜则冷哼一声,不耐地抱起双臂。

  【……你拿出点身为幕僚的样子。】

  【呵,笑话!这小子竟敢指使朕跟人比试?朕拧了他的脑袋!】

  【你今晚别上床。】

  【……】

  他放下手:“比什么,说。”

  因着是他开口询问,沈砚便主动答道:“不若由我等三人以自身最为擅长之事各出一题,每题由双方各出一人比试,三局两胜。”

  “好。”

  “哼。”

  我和锦煜都没有异议。

  闻直顿时高兴起来,但看了沈砚一眼,又有点紧张。

  他丢下闻谦,把我们拉去另一边,偷偷问道:“本殿下觉得沈先生看起来很厉害,两位先生有把握吗?”

  我摇摇头,示意他去看对面:“殿下,您看五殿下带来的那些人。”

  ——闻谦的排场不算小,眼下那间烘火的偏殿里挤着两名内侍、四名随从和侍女、以及八名侍卫。每个人的姿容都是极好的,衣衫配饰也颇为精致。

  ——然而沈砚的相貌却很普通,腰间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朴素得近乎寒酸。

  “五殿下看重品貌衣冠,那位沈先生必是一位极有本事的人,才会破例入了他的眼。”我解释道,“在下并无赢过他的把握。”

  闻直恍然大悟。

  他连忙拍拍我和锦煜的手,认真地道:“两位先生不必紧张。若是咱们赢了,本殿下就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给你们庆祝!”

  “要是咱们输了,本殿下还是让厨房中午做好吃的,安慰你们!”

  我被这孩子逗笑了,瞥了一眼另一边安静地垂首站在闻谦身后的沈砚:“……殿下能否答应在下一个请求?”

  “先生请说!”

  “待会儿比试的时候,可以劳烦殿下多夸我们几句吗?”

 

 

第110章 

  281

  沈砚已年过而立,决意出仕前一定经过慎重的思虑。他既然曾想投效七皇子,便说明这是他在权衡后认定的最佳选择。他必是因为什么不得已的缘由,比如家中突然急需用钱,才转投了五皇子。

  而从闻谦方才的表现来看,他虽然知晓沈砚的才华,却仍然待他十分轻慢,只将他视作意气之争的工具。尤其他刚连番受挫,胸中郁气难以排解。眼下这场比试对他而言已是挽回颜面的最后手段。在这种心境下,沈砚赢了还好,但凡输了一局,必会被迁怒。

  这样的人,断然无法收复沈砚。

  那么,这便是闻直的机会了!

  只要让这孩子在比试中展示出对己方幕僚的赤诚与尊重,两相对比之下,我不信沈砚不羡慕、不心动。届时再制造机会,让他跟闻直好好谈一谈,解决他的顾虑,有很大概率能将他从闻谦手里抢回来!

  我和锦煜毕竟不可能一直做这孩子的幕僚。若能将沈砚争取过来,也算弥补一二吧。

  ……这种小心思就不必告诉他了。

  闻直听了我的话,虽然不明所以,但用力点头:“本殿下会使劲儿夸先生们的!”

  “那便辛苦殿下了。”

  ……

  我们走回来时,内侍正在为闻谦添茶。

  热气腾腾的茶水将青年的脸颊烘上了几分血色,却仍掩不住病恹恹的神态。他不知是冷还是渴,内侍才刚放下茶壶,他便将茶盏再次捧在手中,不耐烦地催促:“什么时候开始比试?”

  “随时可以。”

  我询问沈砚:“由谁先出题?”

  “请二位先出罢。”他谦让道。

  我没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便看向锦煜:“锦先生先来?”

  虽然我总是在嫌弃这小畜生,但他其实并非毫无可取之处——论书法,他那手字霸道张狂,自成一派,寻常文士很难胜过他;

  论棋艺,他常有些剑走偏锋的诡谲巧思,若能沉下心对弈,连我也要甘拜下风。

  不过他不喜欢动脑,更不喜欢浪费时间,总习惯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段解决问题。沈砚此人沉稳内敛,若选这两样,可能会陷入持久苦战。所以他应该会选骑射,那是能最快结束比试的……

  锦煜:“我最擅长杀人。”

  我:“……”

  沈砚:“……”

  【锦煜……?】

  【爱卿放心,朕心中有数。】

  ……锦煜说他心中有数,不亚于陵光说他温良贤淑。

  若放在平时,我绝不会信这句鬼话。

  可他毕竟能先我一步从锁链上推测出尊主的阴谋,或许他确实有自己的考量呢……

  我犹豫着忍下了打圆场的话。

  闻直就没有忍。

  小孩信守承诺,根本不分青红皂白,张嘴就是猛猛夸赞:“锦先生特别会找死穴!每次他往我身上一戳,我立刻就能看见太姥在河对岸冲我招手!厉害得很!”

  我:“……”

  沈砚:“……”

  【锦、煜——!!!】

  【是这小子自己缠着朕要学的再说他又没死爱卿凭什么怪朕!】

  沈砚面对这一唱一和的两个人,缓缓吸了一口气,沉稳开口:“锦先生说笑了。文士切磋,自当以诗书棋画论高下。至于杀人之术……”他顿了顿,谦和地道,“若锦先生不弃,沈某愿退一步,以棋代伐,与先生对弈一局,以全……”

  “呯!”

  闻谦将茶盏重重砸在几案上,打断了他的话:“沈砚,才第一局,你就想退?你是觉得自己比不起,还是觉得本王比不起?!”

  文士面色微变,正要解释,闻谦却已经移开视线,死死盯着锦煜。他眸中最后一点浮于表面的温和也耗尽了,被压抑的戾气如潮水般涌出:“……既然锦先生有此雅兴,本王如何不能满足?”

  “来人,去牢里提两个死囚!本王倒要看看,你有多擅长杀人!”

  话音一落,殿中骤然一静。

  沈砚立刻上前劝阻:“殿下不可,私调死囚乃是——”

  “不行!”

  闻直抢先一步冲到门口,直接张开双手将大门拦住。

  他很着急地想说什么,可找不出合适的词,憋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不比了!本殿下不同意!大理寺右少卿也不同意!”

  “你不就是大理寺右少卿?!”闻谦怒道。

  “对!所以我不同意!哪个我都不同意!”他大声重复。

  闻谦一怔。

  有几个呼吸,他定定地看着闻直,一动不动。

  然后那张脸忽然扭曲起来。

  “闻直!你满口胡言!这种不伦不类的蛮话,谁听得懂?!”他厉喝一声,猛地转身,质问侍立在一旁的内侍,“你听得懂吗?!”

  内侍被吓得一抖,嘴唇哆嗦了几下:“小,小的愚钝,不知殿下在说什……”

  “你呢?!”

  闻谦不等他说完,又盯上其他宫人,厉声逼问:“你听懂了吗?!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