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72)

2026-10-09

  “你们谁听得懂这小蛮子在说什么?!!!”

  几个宫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躁狂吓得面如土色,慌忙摇头后退,恨不能缩进墙缝里。

  沈砚看不下去,再度上前一步,张口欲言。

  但他刚一动,闻谦暴怒的视线便倏地落在他身上,冷冷地道:“沈砚?你听懂了?”

  文士动作一顿。

  他看着闻谦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像是才意识到了什么,手指一下攥紧了洗得泛白的袖口。

  僵持片刻后,他颓然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一时间,整个偏殿只剩下闻谦不稳的喘息声。

  殿外,雨还在下。

  天光暗沉,乌云低得像是要坠进殿里。烛火沾染了潮气,沉甸甸地压着,晃着,在每一个惨白颤抖的身影后拖拽出模糊的阴影。

  闻直看看满殿低头不语的人,又看看盛怒的闻谦,似是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也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下意识看向我。

  ……五皇子闻谦是未来的人皇。身为神君,不该与他有太多交集。

  ……可我既已站在这里,怎么做得到只是眼睁睁看着。

  罢了。

  既已食君之禄,便应替君分忧。

  我安抚地对小主君笑笑,仔细折起袖口。

  而后走上前,先示意那些惊恐的宫人退下,再将殿门一扇扇合拢,免得被外面的其他人听见或看见,给他们带去麻烦。

  待转回身,便对上了一道阴冷的视线。

  青年眼底已经爬满了猩红血丝,像一头被逼至悬崖边缘、濒临发狂的凶兽,又像一件浑身裂纹、即将崩碎的瓷器。

  他一字一顿地问:“林先生,你听、懂、了?”

  “听懂了。”

  我耐心地为他解释:“七殿下的意思是——身为皇子,当怀好生之德,而非视人命如草芥;身为官员,当守律法之尊,而非视法度如儿戏。处刑死囚是为向天下人宣示明法正典之威,以立人伦纲常之礼,而不应沦为某些德不配位之人意气相争、比斗消遣的玩物。”

  “五殿下,在下这番解释,你听懂了吗?”

  “……”

  偏殿中的喘息声突兀消失。

  闻直和沈砚同时转头看向我,两双眼睛都瞪大了。

  一双满是震撼,另一双则略显愕然。

  他们又同时转去看闻谦。

  282

  雨势骤然转急。

  劈里啪啦的声响密集地砸在窗纸上,冷风灌入缝隙,发出细长刺耳的尖啸。满殿烛焰颤动,猛地一暗。

  “轰隆——!”

  一道惊雷劈裂长空,惨白的电光刹那间穿透窗纸,照亮了一张温和而清隽的脸。

  脸上镶嵌着两颗眼珠。

  它们不转,不眨,不动。

  直直地、直直地注视着我。

  “哗啦——!”

  案几猛然被掀翻,茶壶茶盏翻滚在地,碎裂的残瓷咕噜噜滚动,撞上墙角,停下。

  闻谦笑了一声。

  又笑一声。

  笑声短促尖锐,只在嗓子眼里咯咯作响。

  他轻柔地问:“你也觉得我不如他?”

  殿外又一道惊雷闪过。

  那张惨白的脸上青筋毕露,狰狞如恶鬼。

  “哇啊!”

  闻直被吓了一跳,慌忙跑过来挡在我前方,着急地摆手解释:“五哥你别误会,不是林先生骂你,是我骂你!是我指使他骂你的!!!”

  青年没有回答,也没有理会。那双赤红阴戾的瞳孔中只映着我一个人。

  他站起身,踩着流淌满地的红褐色茶水,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你觉得我不如他……可我险些被大哥掐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和三哥为了那个位置拼命的时候,他在哪儿?”

  “我经营人脉、收拢朝臣、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什么都不会,连话都说不清楚,一张嘴就是胡言乱语!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哪个不在看他的笑话?!他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闻谦停在我面前,惨白的脸仰起,自下而上地看着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

  看着,看着。他眼中忽然浮起一丝畏惧,仓惶地后退了几步,又不甘地上前半步。

  “你明明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哀求,“大哥死了,三哥废了,你只剩下我。你应该只剩下我一个……”

  “我才是皇子。我才是这天下未来的主人!我才是你最好的——”

  “咔嚓。”

  “五哥小心!”

  闻直冲过去一把扶住踩到碎瓷的闻谦。

  后者脚步不稳,又被迎头一撞,那两颗眼珠颤动了一下,盈满眼眶的血色忽地褪去了少许,像是从一场梦魇中惊醒,怔愣地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狼藉,又抬头看向我的脸。

  他的眼神突然空了。

  那些燃烧着的忌恨、惶恐、畏惧与渴求,像是被抽走了柴薪,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茫茫浮在虚无之中。

  “你不是……”他张了张嘴,“你是……”

  我看着他空茫的神色,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未必生来就是疯的。

  储君之位的斗争向来残酷。他身为原本最不被人看好的皇子,费尽心力才踩着两个兄长的鲜血走到天子面前,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被承认了,却忽然发现他的身前还挡着另一个孩子。

  若闻直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蛮子”便罢了,可偏偏天子对他十分偏爱,不仅为他请了大儒教导,还纵容他整日将大逆不道的话挂在嘴边,眼下更是迟迟不肯定下太子人选……这样的心思,连我都看得出,他怎会不知?

  触手可及,却功亏一篑,会心态失衡也在所难免。

  如果他能沉下心来,认识到为君者应当先正己身、再与他人论高低的道理,或许并非无可救药……

  想到这里,我放缓了语气,温声应道:“在下林鹊华,是个代笔。”

  闻谦茫然地看着我,似乎仍有些恍惚。

  见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些,温柔地劝谏道:“五殿下若是疯够了,不妨听在下一言——你重衣冠而轻才学,不尊礼法亦不重德行,不以诚待人反以势压人,遇事则躁、稍忤则狂、动辄迁怒于人……”

  “如此为君之道,有何资格与他人相比?”

  闻谦:“……”

  他涣散的瞳孔一点点凝实,收缩,重新倒映出我的身影,面皮微微颤动着,看起来深受触动。

  我想,他一定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我矜持地抄起手,等待他幡然醒悟,向我道谢。

  身侧忽然投下一道阴影。

  ——一直站在一旁放空的锦煜默默挪了过来,离我只有半步。

  我:?

  不等我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对面先传来了一声怒吼!

  出乎我的意料,闻谦竟浪费了我的一番苦心!他不仅毫无反思之意,反倒一脸狰狞狂怒:“林鹊华!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教训……唔……”

  话还未说完,他身形一晃。脸上涨起两抹殷红,急促地喘着气。

  闻直赶忙又扶住他,好心地建议道:“五哥,林先生骂人很厉害的!你先坐下再听……”

  “滚——!!!”

  闻谦狠狠撞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我,伸手便要来揪我的衣领。

  ……哼。既然他不愿听人好言相劝,便不必再给他留脸面了!

  我一步未退,从容地挺直脊背,昂起下颌,从袖中抽出我在鬼市专门定做的笏板!

  分量、弧度、握持手感,无一不恰到好处!

  为的就是这一刻!

  本帝师握紧熟悉又趁手的武器,酝酿好情绪,开口便要酣畅淋漓地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