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85)

2026-10-09

  “走。”

  陆峥不等他说完,径自转身。

  四周的甲胄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向殿外退去,没有一息犹豫。

  我被裹挟在人潮中,跟着跨过门槛。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我回头望去。

  隔着数名禁军晃动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那道身着祭服的身影弯下脊背,倾过肩颈,如同一条无骨的蛇,从人群中唯一一道狭窄的缝隙里软软地探出一双细细的瞳孔,与我对视。

  他伸出殷红的舌尖,极轻地抵了抵齿缝,嘴唇无声翕动:

  【林神君,我们一会儿见。】

  下一瞬。

  “嘭!”

  御书房沉重的大门合拢,阻隔了附骨之疽般的黏腻视线。

  我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恶心感。

  转过身。

  眼前是长长长长的长廊。

  我:“……”

  唉。

  才出火海,又上刀山。

  早知今日要走这么长的路,当年就应该奏请那小畜生,把紫宸殿修得小一点。

  不对,那时候还没有这座殿,这是烧了之后重建的。

  他被烧死的时候,也很疼吧……

  我漫无边际地想着,努力一步一步往外挪。

  挪出十几块砖,陆峥的声音忽然响起:“去把那张太师椅抬过来。”

  我诧异地看向他。

  他很普通地看回来,既没有躁怒厌恶,也没有刻意避嫌的意思,目光和语气都很平淡:“你不想坐?”

  “会不会给陆大人添麻烦……”我犹豫。

  毕竟本人已然不是被圣上传召的林先生。

  而是被国师认定的林妖邪了。

  陆峥了然点头,重新吩咐左右:“他不坐。去拿根绳子,把他绑了,拖着走。”

  “且慢——!!!”

  302

  半盏茶后。

  林妖邪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太师椅。

  禁军队伍往外走的速度比进来时快了五倍。

  我被四名禁军抬着,看着前方清正刚直的好心指挥使背影,在心里飞快盘算。

  陆峥不仅是与国师不合。

  他在来的路上询问我的那些问题,似乎都是为了确认我的身份是否真实——这意味着,当他看到我和国师长相一致时,就已经对后者产生了怀疑。

  他对我的态度也还算不错,说不定可以争取……

  我试探着开口:“陆大人?”

  他脚步不停。

  我再接再厉:“陆大人这两年,想必见过不少次国师蛊惑陛下的场面吧?”

  他没有说话。

  “您当真觉得,我和国师之间,我才是那个妖邪吗?”

  陆峥终于有反应了。

  他侧过头,瞥了我一眼:“你蛊惑人心的本事不比他差。”

  我:“……”

  我大怒:“那怎么能叫蛊惑人心?!那是堂堂正正的谋略!在下身为幕僚,自然要处处……”

  “锵。”

  他手一抬,腰间长刀瞬间出鞘三寸。

  我:“……”

  我坚持大怒完:“……处处为主君考虑!而且在下说的句句属实!七殿下行事虽不够周全,可确实以诚待下。更何况他是因为对在下关心则乱,才对诸位出手。在下又如何能任由他被诸位误解?自是要解释清楚的!!!”

  陆峥:“……”

  周围禁军偷偷用余光看过来,表情难以言喻,但目光中不乏钦佩。

  陆峥:“……”

  他默默地把刀柄按了回去。

  举起一只手。

  “所有人。”他凝重地命令道,“堵住耳朵。严禁再听此人说话!”

  “是!”

  禁军们齐刷刷放下太师椅,学着他的样子撕下衣角,团成布团塞进耳朵。

  然后重新抬起太师椅,继续前行。

  我:“……”

  303

  我被不辨清浊的聋子指挥使,和他不识好歹的聋子禁军们抬出紫宸殿。

  抬下二十七级台阶。

  放入殿前广场的“压下去等候发落”区。

  我感受着体内涌起的微弱法力,估量了一下此处距离天子的距离。

  ——至少还要再退十二丈,才有余力打开袖里乾坤。

  我想了想,又一次唤道:“陆大人?”

  陆峥察觉到我的动静,眉心微颦,到底还是抠出一只布团。

  我虚弱地掩住唇:“咳咳,在下体弱,实在经不得晒。在国师大人来把在下提走之前,可否容在下去那边的廊庑暂避?”

  申时已过,天色逐渐昏暗。天边只剩了一抹橘红色的残光。

  远处,几名负责点灯的宫人正提着长长的灯竿鱼贯而出,依次点燃挂在檐下的灯笼。

  陆峥看看天色,看看那些宫人,再看看我:“……”

  我弯起眼睛,万分恳切:“陆大人,可否?”

  他沉默着。

  昏黄的光晕逐次亮起,一盏接一盏,沿着长廊缓缓蔓延,很快便到了我们身侧。

  一名内侍小心地绕过侍立的禁军,走到石灯柱旁,动作麻利地掀开灯龛。火折子一明一灭,“噗”地一声,燃起了一团小小的烛火。

  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忽然猛地一颤。

  连带着地上那道站得笔直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

  陆峥终于开口:“……可。”

  我站起身,正色向他行了一礼:“多谢陆大人。”

  陆峥并未看我。

  他向其他禁军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留守原地,独自押着我穿过广场,走至离宫门更近的东侧廊庑下。

  转过拐角,四下无人。

  他似乎被旁边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身体转向一侧。

  一片光影随着他的转身流过冰冷的甲胄。狻猊护肩一侧停驻在暖光里,鳞爪峥嵘,威仪凛然;另一侧沉入阴影,模糊难辨。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抓紧时间汇聚法力,从袖中掏出……

  一只泥偶!

  有人族气运的压制,萧寂的泥偶身体也受到影响,连动一下都困难。我怜爱地摸摸它的头,凑到它耳边小声嘱咐了一番,又将一张小纸人递给它,郑重地道:“一切都拜托你了。”

  萧寂费力地点头,把纸人藏进手心,然后将两只小手板板正正地贴在身体两侧,假装自己是个不会动的普通泥偶。

  这样便全部安排妥当了。

  只要计划顺利,萧寂定能借此将功赎罪,令天庭不再追究他的魔修身份!

  我对乖巧的小泥偶笑笑,拍拍陆峥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转回来了。

  “陆大人,麻烦您帮我……”

  “唉。”

  我刚说到一半,忽然听见他莫名叹了口气。

  再看他的神色,只差没把“一言难尽”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

  他左右看看,目光先落在一盆半人高的牡丹上。

  但瞥了我一眼后,果断转向旁边那盆小巧清雅的建兰,从里面抓起一把土洒在自己头顶,接着把花盆举起来,用力一砸!

  啪嚓!

  瓷片飞溅,泥土和花枝乱糟糟地铺了满地。

  我:??

  还不等我弄明白他在干什么,就见他的头猛地一低,踉跄着半跪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一下,便无力地歪向一侧。

  嘭。

  他倒在一地狼藉旁,昏过去了。

  我:???

  我大惊失色,急忙蹲下拍拍他:“陆大人?!你没事吧?!”

  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被空气砸晕了?!

  陆峥被我拍了两下,又叹了口气。

  他伸手摸到自己腰间的禁军指挥使腰牌,扯下来往旁边一丢。

  咚。

  他再次昏过去。

  我:“……啊这。”

  我终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万分尴尬地解释道:“陆大人,我不是想打晕您逃跑,只是想请您明日下值后帮我送一件信物出宫。我有一个朋友,他就在宫外,收到信会赶来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