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86)

2026-10-09

  “……”

  漫长的沉默后。

  陆峥啪地睁眼。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接过泥偶。

  继续在泥土碎瓷里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

  坐起来:“哦。”

  我:“……”

  不能笑,不能笑!

  指挥使大人舍身相助,如此高义,怎么能因为他这副满头是土,噗,还一脸肃穆冷淡的样子就笑话他呢!!!

  我抿紧唇,拼命回忆上辈子死在诏狱里的伤心事。好艰难地拉平嘴角,一本正经地道:“多谢陆大人。”

  陆峥肃穆冷淡地颔首。

  肃穆冷淡的泥土花瓣随着他的动作稀里哗啦地从头发里掉出来。

  “哈哈哈哈——!”

  “咳,咳咳,抱歉……真的很抱歉……”

 

 

第119章 

  304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无月无星,唯见乌云沉沉,浓黑如墨。

  宫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打着旋,幽微的火光勉强照亮三尺青砖,再远些,便只能浸没在无光的黑暗里。

  “吱呀——”

  一道细长的身影推开紫宸殿大门,顺着汉白玉石阶蜿蜒而下。玄底金纹的祭服下摆逶迤过昏黄的光晕,拖拽出长长的影子。

  沙……沙……

  沙……

  那轻缓的摩擦声游下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湿冷的气息悄然弥漫。

  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探出来,轻轻地、慢慢地,压上每一个人的后颈。

  守在最前方的禁军喉结滚了滚,挤出发紧的声音:“……国,国师大人?”

  它笑了一声。

  一只靴尖从黑暗中踏出,踩上被石灯照亮的地砖。

  而后是繁复华丽的衣摆,叮当晃动的玉珏,苍白修长的手指。

  粘稠的夜色一寸寸向上褪去,直至那张温润的面容也沐浴在暖光中。低垂的浓密睫毛颤了一下,缓缓抬起,露出一双圆瞳。

  它们穿过人群的缝隙,与我对视。

  “林先生,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尊主慢悠悠地从禁军的肩膀与林立的长戟之间穿过,站到我的面前。再无阻隔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既像是餍足,又像是失落。

  他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惋惜:“本座给了你两个时辰呢……”

  “我没有趁机逃跑,你很失望?”我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你精心准备的戏码没能用上?”

  “是哪种?我拼尽全力逃跑,却发现每条宫道上都提前埋伏了禁军,被逼得走投无路,最终力竭被擒?”

  “还是我打晕陆指挥使,拿着他的腰牌混过一道道宫禁,眼看就要逃出生天,却发现你早就站在城门下等着我?”

  我笑笑:“这种猫捉老鼠的老套戏码,哪有你这副期待落空的表情来得有趣?”

  他也笑了。

  那张和我相同的面容上,笑容从唇角漾开,顺着颧骨爬到眼角,凝成三道弯弯的弧度。

  “呵,林先生说得对,本座很失望。”

  他弯腰撑住扶手,如同一条将猎物圈进了身体中央的蛇,指尖懒洋洋地向我探过来:“但能得到林先生,牺牲一点小乐趣也没什——”

  “啪。”

  一柄刀鞘横过来,压在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骤然顿在半空。

  尊主垂下眼,看着那柄熟悉的刀鞘,又顺着刀鞘移向它的主人。两只圆润的眼瞳转入眼角,只剩两道狭长的竖缝。

  他玩味地拖长了声音:“这妖邪果真是狡猾得很,不仅哄骗了七殿下,竟还蛊惑了陆大人。不知他叫得有多好听,才让陆大人这么舍不得他,三番五次阻拦本座?”

  陆峥对这种污秽言语置若罔闻,巍然不动。

  尊主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阴冷忽然融化成了盈盈笑意。他松开扶手,彬彬有礼地向后退了两步,像是在为即将登台的戏子让出场地。

  “徐公公,陛下方才写了什么,念给陆大人听听。”

  我这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内侍,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袍子,半弓着腰,像是融入了夜色里,存在感十分稀薄。

  他听到尊主的呼唤,无声地从暗处走出来,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锦缎。

  是圣旨。

  陆峥目光一凝,立刻收回长刀,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徐公公低着头,小步穿过禁军队伍。圣旨经过之处,所有人都潮水般矮下半截,无人敢抬头。

  他走过尊主身边,脚步微微顿了一瞬。

  ——余光里,那道玄金身影依旧纹丝不动,施施然站在满地跪伏的人中间。

  老内侍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皮,继续走到恭敬垂首的陆峥面前,展开锦缎。

  “……今有妖邪同伙藏匿宫中,陆指挥使未能一并擒获,实属失职。朕念其过往功劳,不予重责,准许其戴罪立功——”

  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中荡开。

  “——即日起,着令禁军指挥使陆峥听从国师调遣,看守此妖邪,并缉拿余党。钦此。”

  陆峥猛地抬头,那张表情寡淡的脸上一片空白。

  徐公公合上圣旨,躬身递过去,面上带着谦恭的笑:“陆大人,接旨吧。”

  他一动不动。

  “陆大人?”徐公公催促。

  “……”

  陆峥无言地垂下头,终是慢慢抬起一只手,动作滞涩而沉重。

  徐公公上前一步,将圣旨放入他掌心。

  一根通体银白的绳索紧跟着压上那卷明黄。

  尊主细长的手指按在绳索上,上身缓缓压低。那头漆黑的长发顺着肩膀滑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他握刀的指节上。

  “陆大人,这可是本座专门替你讨来的恩典。”

  他轻柔地说着,眼瞳弯起,满是恶意的愉悦:“大人若想在陛下面前将功赎罪,便乖乖听本座教你做事——拿起这根绳子,亲手把那妖邪绑起来。要绑得紧一点,紧到他挣一下,那身漂亮的皮肉就会被勒出血痕……”

  “你说……他会不会疼得一边哭,一边求您这位正直的指挥使大人饶了他呢?”

  天魔的气息贴近耳畔,嘶嘶低语:“还是说,大人其实早就想听听,他疼得哭出来的声音,究竟好不好听?”

  “……”

  陆峥看着掌心的圣旨与那根绳索,猛地攥紧五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沉默许久。

  他倏地松开手,慢慢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血色,将刚毅的眉眼一同隐入阴影。

  尊主唇角一挑。

  下一个瞬间——

  “锵!”

  雪亮的刀光自下而上,悍然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天魔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玄底金纹的宽大祭服像一抹烟雾,轻飘飘地向后仰去。刀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只斩断了一缕发丝。

  他站稳身形,故作惊讶地掩唇:“唉呀,想不到忠君守礼的指挥使大人,竟要为了一个妖邪,抗旨杀人了呢!”

  “陆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徐公公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扑到地上捡起掉落的圣旨,想要上前阻拦,又不敢靠近。他小心地劝道:“陆大人,您,您先把刀放下,这可是紫宸殿前……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呀……”

  陆峥头也不回,改为双手握刀,脊背微弓。

  老内侍看出他的意思,脸都吓白了。他的脚尖悄悄挪向外侧,手臂则疯狂地冲着禁军挥舞,嘴里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快拦住他呀!”

  周围的禁军顿时发生了骚动。

  有人握紧手中的长戟,看向陆峥的眼神带着惊疑;有人却下意识向后退开,不愿对这位同生共死的长官拔刀相向。

  “怎么,你们都想违抗圣命吗?”尊主环顾那些不知所措的面孔,笑眯眯地质问,“你们是要陪他一起受死,株连家小——还是亲手拿住这个‘逆贼’,博一个救驾的功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