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89)

2026-10-09

  “这进诏狱之人,按例需得先‘杀威’,这是太祖立下的规矩。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妨去请一道圣旨,下官立刻照办。在此之前,还望大人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呐。”

  陆峥眉头压低,还要说什么。

  “陆大人,不过是戴副镣铐罢了。”

  我出声打断这场无谓的对峙,大方地上前两步,笃定地道:“在下身体康健得很,戴上镣铐绝对不会倒地立马就死,您大可放心。”

  “哈哈,这位先生说话倒是有趣。”男子笑眯眯地转向我,“先生说得对,不过是副镣铐罢了,哪有人会因为这点分量就……”

  他对上我的脸。

  他:“……”

  他突然目露犹豫,上上下下打量我片刻,又慎重地扫了一眼狱卒手里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的铁质镣铐:“……”

  那张狐狸一样的脸拧巴了一瞬,重新扬起和气的笑脸:“……但是话又说回来,陆大人的面子,下官自然是要给的。”

  “这位先生既是文士,手无缚鸡之力,镣铐便不必动用了。您看这样如何?”

  陆峥:“……”

  他下意识摸摸腰间的新刀柄,欲言又止,神色复杂地吐出一个字:“……嗯。”

  男子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位先生,请吧。”

  我向沉默又善良的指挥使大人挥挥手指告别,一步三晃、慢慢吞吞地跟在典狱后面挪向黑洞洞的地牢入口。

  309

  牢门合拢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越往深处走,那股夹杂着潮湿、霉烂、和血腥气的味道便越重。除了狱卒和我的脚步声,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隐约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

  不知是因为地下环境阴冷,还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喉咙有些不适。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口问道:“这位典狱大人怎么称呼?”

  走在前方的男子回头瞥来,目光中带着估量,似乎是在判断我话说多了会不会立马倒地就死。

  他客气地道:“本官姓容,单名一个与。这位林先生呢?”

  ……这说话绵里藏针的笑面虎居然叫容与。

  我也很客气地回道:“在下林讷言。”

  容与:?

  他错愕的表情没能绷住。我看得想笑:“怎么,国师大人对您提及的不是这个名字吗?”

  “……”

  他恢复笑眯眯:“林先生,‘讷言’是个好名字。”

  我识趣地不再多问,换了一个话题:“方才听容大人说,陆指挥使这个月已是第二次押人入诏狱了。不知上一次押进来的人是谁?也是得罪了国师吗?”

  “你问那位顾御史?他是因为谏言得罪了陛下,才被送来本官这里。”容与避重就轻,不说谏言内容,只笑道,“御史嘛,牙尖嘴利,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本官费了点力气才让他闭嘴。希望你能让本官轻松一些呐。”

  说话间,我们走入地牢最深处,进了一间刑室。

  这屋子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铁链和刑具,在火光映照下一个比一个狰狞。地面上的暗色痕迹已经渗进了石缝,血腥气浓得几乎呛人。

  “林先生稍候。”

  他转头吩咐了一句,很快便有两名狱卒搬来一张长桌,又抱来一堆小型刑具。

  容与从中选出几样,示意狱卒拿走,将剩下的摊开在我面前,解释道:“按照规矩,这入狱该先上‘杀威棒’。不过本官瞧先生气色不佳,想必是经不起那一顿棍棒,于是特意命人准备了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先生自己挑一个中意的吧?”

  “容大人不是答应了陆指挥使,不对在下用刑吗?”我问。

  他温吞地笑笑:“本官已看在陆大人的面子上,免了给先生上械。至于这诏狱内部之事……禁军的手,恐怕还伸不到这么长呢。”

  “原来如此。”

  这人是不想在明面上跟陆峥起冲突,便顺势卖个好。待进了地牢,避开陆峥的视线,再来完成国师的嘱托。

  两边都不得罪,端的是八面玲珑。

  我放弃继续出言试探,低头查看刑具。

  容与不愧是典狱,留下的刑具虽阴毒,但都不是会令人断筋折骨的重刑。这里面大多数我都见过,唯有一个钩子状的东西前所未见,令人有些好奇。

  “这是做什么的?”

  “用来穿过人的肩胛骨。”他温声解释,“尾端再连上铁链,就能把人吊起来。”

  我:“……这样啊。”

  我默默移开视线。

  还是换一个吧。

  不然行刑的人往我身上一戳,钩子丝滑无阻地从已有的洞穿了过去,岂不是太没有参与感了。

  “林先生若是不好选,本官推荐这一个。”容与见我犹豫,指向一根细针,诚挚地道,“将这针从指甲缝里扎进去,痛是痛了些,可不会伤及肺腑,最适合先生这样身体不好的人。”

  这个我倒是有经验,扎一下不会疼很久,最多五天。

  看起来也蛮体面的,真是令人心动。

  “那就它吧。”

  “好啊。”

  容与仔细挽起袖子,铺开一张白布,耐心地将细针一根一根整齐放好。

  我礼貌地确认了一句:“大人不是吓唬我,是真的要动刑吗?”

  他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先生说话果然有趣。”

  看来是认真的。

  我叹了口气。

  “先生还有力气说话,想必受刑的力气也是有的。”容与拈起一根针,对着火光看了看针尖,体贴地安慰我,“你放心,本官下手向来有分寸,保证不会让你死。”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

  凡间的普通刑具不会伤及魂魄,法力恢复便可以很快愈合,并不碍事。

  但是……

  锦煜还在外面等着我呢。

  自从那畜生崽子从地狱出来,就变得比从前难缠多了。上次为了钓出锦沐的实话,被他打了一下,事后就被那小崽子缠了好几天。如果这次伤得重了,他一定又要问,还要用那双三白眼狠狠瞪我,边瞪边亲,边亲边瞪,我实在是……

  咳。

  能不受刑,还是不要受刑了吧。

  毕竟神仙被戳多了也受不住。

  趁着容与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针,我伸出手,在细针的尖端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向后一倒,平躺在冷硬的地面上。

  容与:?

  我感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丢脸是丢脸了点。

  总好过回头又被那小畜生堵进床头,先是盯盯盯,盯到我心里发虚,再握着我的手一点点逼问我是怎么伤的、伤的有多重、为什么会受伤……问到最后,非要逼得我乖乖认错,反复保证下次一定会注意……

  那岂不是更没面子!!!

  我下定决心,闭上眼睛,气若游丝:

  “啊……好厉害的刑……”

  念完,我不敢听周围的人是什么反应,干脆利落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心神。

  四周的一切瞬间远去。

  意识下沉,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121章 

  310

  这一觉晕得很不安稳。

  我在黑暗中沉浮了许久,才在梦境中找回一点意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黄土路上,前后没有尽头,两侧则是灰蒙蒙的一片,不见天日。

  远处有一队人正在向我走来。最前方是一名手捧薄册的判官,身后跟着两名鬼差,再之后是十几个面目稍显模糊的魂魄,皆衣衫褴褛,似乎是枉死的百姓。

  队伍走到我面前。判官翻开薄册,核对:“林修礼,江州林苑镇人士?”

  我点头。

  他朱笔一勾:“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