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90)

2026-10-09

  既然是梦,我便什么都没问,顺从地走到队伍最后方,跟着他们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儿,前方忽然开阔。

  放眼望去,漫天漫地尽是霜白。无穷无尽的雪自天际飘落,不似人间那般轻柔,每一片都薄如刀刃,锋锐得足以割破皮肤。它们随着寒风盘旋呼啸,落在地面上便迅速消融,而后重新自天际落下,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风雪深处,苍茫荒芜的天地之间,伫立着一簇山。

  那是由无数柄刀堆砌而成的山,每一柄皆刀刃朝上,在昏暗的地狱里闪着幽幽冷光。

  刀山的最高处,钉着一个男人。

  他安静地跪在那里,四肢与胸腹皆被刀锋刺穿。衣袍早已被血浸透,碎成一缕缕挂在身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血顺着锋利的刀刃向下流淌,半途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棱,挂在刀尖上,许久才坠下一滴,在雪地里绽开一朵暗沉的红梅。

  他一直仰头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天际,听到脚步声,才缓缓低下头。

  我心脏猛地一缩,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那人是锦湆。

  他的脸上尽是横七竖八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已经没有了血色。发梢与眉梢上凝着一层厚厚的霜花,睫毛上也挂着冰粒,稍一动,便有细碎的冰碴簌簌落下。整张脸都惨白得像是融入了雪中,唯有那双眼瞳,依旧是墨一般的漆黑。

  判官翻开薄册,不带感情地宣读:“此人名唤锦湆,乃大齐天子。在位期间独断专行、残暴无道,致使朝野震怖,人心惶惶,就此埋下乱世祸源。其死后百年间,天下失序,战乱四起。黎民流离失所,死于兵祸、饥馑者不计其数。”

  “地府判其堕入刀山地狱,日日受刀锋穿体之苦,以赎其罪。”

  念完,他侧身看向身后第一位百姓,唤道:“王氏。”

  那名老妇人吓了一跳,弯腰便要跪下。

  旁边的鬼差立刻搀住她的手臂,将她扶直,又递给她一把长刀。

  判官放缓了声音:“王氏,你为京城人士。逃亡途中,全家误食毒草而亡。你为省口粮未食,却终不免饥寒而死。死因虽非他所害,却由他间接所致。”

  “今日借你利刃一柄,可泄心头之恨。”

  老妇慌张又茫然,被鬼差催促了一声,才抬头去看刀山上的锦湆。只看了一眼便吓得移开视线,嘴唇哆嗦着:“官爷,您让俺砍,砍,砍天子……?”

  “是。”

  “这,这俺哪敢?!”她不住摇头,瑟缩着往后退。

  判官见状,并未逼迫她,只是一挥手。

  老妇手中的刀消失不见。同一时刻,刀山上凭空长出一把锋利的长刀,“嗤”一声,直直刺穿了锦湆的腹部。

  不要——!

  我下意识向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不,这是他的罪,是他造下的孽……我不能,不能……!

  “唔……”

  锦湆闷哼出声,喉结滚动着,将涌上的血咽了回去,唇角却还是溢出一缕,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砸开又一朵红梅。

  “抱歉。”他说,声音干涩而嘶哑。

  老妇愣住了。

  她脸上的皱纹抖了抖,双腿忽然垮塌了,直愣愣地瘫坐在地。好一会儿才举起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儿啊,你听听……”她又哭又笑,“天子给俺道歉哩!”

  “不怪俺眼花,怪他,都怪他……儿啊,乖孙儿……乖孙儿……”

  她絮絮地念叨着,念叨着,突然放声大哭:“乖孙儿——!俺的乖孙儿,没啦——”

  凄厉的哀嚎穿透风雪,散入荒芜的四野。

  跪在刀山上的男人垂下眼,看着那柄穿透腹部的长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抱歉。”

  哭泣的老妇被鬼差扶去一旁。

  下一个百姓走上前,是个干瘦的年轻汉子,脖颈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刀口,双眼发红,只差一点便要化作厉鬼。

  判官示意鬼差将刀递给他,说道:“张狗娃,青州安平县桃花村人。村中遭乱兵屠掠,你父母、弟妹、妻女皆死于非命。你被强征为民夫,十日后死于……”

  他的话尚未说完,汉子已经一把夺过刀柄冲过去,怒吼着一刀刺进锦湆的胸口。

  “都是因为你!他们都死了!!!”他浑身发抖,抓着刀柄拼了命地往里捅,往下压,语无伦次地嘶吼,“我爹娘!我两个弟弟!我妹子我媳妇,我闺女……都死了!她才三岁,死了!!!”

  “不是你逼反宁王,他们怎么会来我们村?!他们怎么会死?!我杀了你!杀了你!!!”

  刀锋尽数没入。

  血沫从男人口中呛出。

  这一刀穿得太深了,气息不受控制地从肺腑上涌,几乎要逼出一声惨叫。但他死死咬住了,硬是将声音碾碎在喉咙里,只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副躯体被太多交错的刀锋钉死在原地,任凭汉子如何搅动刀柄,也只能逼出轻微的颤抖,唯有被钉穿的手指在剧痛下痉挛着攥紧。血从指缝、胸腹、唇角渗出来,混着额角淌下的冷汗,滴在衣袍上,滴在雪地里。

  胸腔里的气息也被搅成了碎片。他试了几次,才拼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抱……歉……”

  汉子大吼一声,用力抽出刀,带出一蓬血雾。他后退半步,举起刀要往男人头上劈去——

  鬼差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疯了似的挣动,踢打,咆哮,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被强行从锦湆面前拖开。

  拖出很远,还在挣扎着回头嘶吼。嗓音已经喊到劈裂,一个字都听不清,唯有癫狂悲怆的怒吼一声声在风雪中回荡。

  剩下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上前。

  利刃入肉的闷响一次又一次响起。

  每响一声,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一分,坠得我难以呼吸。

  起初耳畔还能听到那些人的哭泣咒骂,后面便只剩下了尖锐的嗡鸣。视野也越来越模糊,看不清锦湆道歉时颤抖开合的嘴唇,只能看见刺目的猩红,不断从那道黑色身影中涌出,汩汩染红了惨白的雪。

  不要……

  是他的错……是,是他的错……

  求求你们……不要……

  我想要冲过去,想要张开双臂挡在锦湆面前,想要大声高喊让他们停下。

  可就在我迈步的瞬间,那些百姓齐齐转头。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它们来自于家园被战乱焚毁,在寒冬里活活冻饿而死的流民;

  来自于被匪兵劫走,哭喊着死于乱军之中的俘虏;

  还有在逃难路上与亲人走散,至死未能再握住父母双手的年幼孩童……

  那一个个枉死之人在凝视着我。

  那一双双空洞,麻木,盛满了绝望的眼睛,在质问着我。

  【林修礼,你凭什么阻止我们?】

  【你凭什么救他?】

  【清正廉明的林大人,你的怜悯,难道只肯给这一个罪人吗?】

  “不是,不是这样……是他的错,是,是我没做到……”我喃喃地说,“是我没能规劝他,是我以为来日方长,是我,是我什么没有发现……”

  是我的错。

  是我没有教好他,没有看穿阴谋,没有给你们一个盛世。

  “怪我吧……求求你们,让我来赎……”

  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沉默地越过我。

  “噗嗤。”

  又一把刀狠狠捅进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我僵硬地钉在原地,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几乎要站不稳。我想要开口辩驳,愧疚却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任凭我怎样张口也吐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又一道滚烫的血色从刀柄下涌出,漫过旧伤,渐渐凝成一片暗红的冰。

  不知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