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哭喊,咒骂声都消失了。
最后一名百姓被鬼差带走。没有人再上前。没有刀再落下。没有声音再控诉宣判。
铺天盖地的霜雪漫卷开来,一层又一层覆盖了地面上洇开的大朵红梅。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
我恍惚地踩过霜雪,走到那道已经不成人形的黑影面前。
锦湆迟缓地抬眼看向我,眼瞳涣散着,好一会儿才收拢回来,看清我的脸。
在那一瞬间,他漆黑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惶恐,下意识偏过头,躲闪着我的目光。还勉力晃了一下脑袋,试图让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脸上的伤口。
“……修,爱卿?别看。现在这样子太丑了!等,等受刑完,我,朕会把脸补好……”
本已经麻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住了,又一次泛起细密的刺痛。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被先帝领着去见锦湆。那时他才十六岁,长得很凶,浓眉薄唇,身形又高又瘦。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刚出鞘的剑,锋利又桀骜。
后来他长大一些,褪去少年的青涩,脸颊也被养出了些肉,便成了一个极英俊的男人。可惜那双眼睛里总是含着戾气,倒是显得更凶了。哪怕是做错事,也从不肯认,只会理直气壮地昂起下巴,恶狠狠地命令我替他兜底。我不肯就威胁要把我抱去龙椅上搞,气得我骂他也骂得更狠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低头,不会悔过……
“不丑的。”我涩声说。
他从发丝缝隙里飞快地偷看了我一眼,头慢慢转回来,乌蒙蒙的眼底亮起一点光,要求道:“那你亲我时不许闭眼睛。”
……小畜生,梦里还要骗我。
我努力牵起唇角:“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亲你了。”
他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抿起干裂的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雪还在飘。刀锋上的冰霜越来越厚,一片一片爬过那些狰狞的伤口,将闪着寒光的刀刃与翻卷的血肉冻在一起。
活该。
他独断专行,他残暴无道,他受万人唾骂,他……活该受刑。
我咬紧了牙,匆匆转开视线,想要伸手接过那把该由我捅进去的刀,却抓了个空。
风雪茫茫,四野苍苍。
没有判官,没有鬼差,也没有百姓。
没有任何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偌大的荒原之上,只有我一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对了,这是我的梦。
这是无人知晓、也无人得见的地方。
漫天霜雪骤然止息,唯剩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进空荡荡的掌心,融化成一滴咸涩的水珠。
万籁俱寂。
心底被压抑了许久的酸涩骤然破土而出,像是在暗处疯长的藤蔓,带着细小的倒钩,密密麻麻地缠绕上我的脏腑,涨满胸腔,堵住喉咙,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血肉模糊的痛楚。
我骗不过自己。
我也不想再骗自己。
我上前一步,颤抖着捧起锦湆的脸。
他的皮肤冷得像冰,伤口的触感粗糙又硌手。似是没有料到我会靠近,那双乌黑的瞳仁惊愕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
我在他眼中看到一个陌生的自己。
那样的狼狈,那样的偏执,那样的不堪,竟会为了一个罪人而放弃所有的体面与清醒。
那不该是一心为公的林尚书,不该是悲悯苍生的鹊华神君。
更不该是克制自持的林修礼。
可这是我爱的君王。
这是我曾恨入骨髓,却又舍不得看他在地狱里受刑的小畜生。
我自暴自弃地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怨怼、所有的坚持,全部被碾碎在他冰凉的唇瓣上。那一层薄薄的霜冰在厮磨间融化,冰冷的血气混合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涌进喉咙,腥甜又咸涩。我伸手揽过他的腰,掌心贴上他嶙峋的脊背,将这具支离破碎的躯体慢慢地、慢慢地拢入自己的怀抱。
刀锋穿透他的胸膛与四肢,一点一点钉入我的身体。
鲜血从我们紧紧相拥的缝隙间涌出,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
好疼。
也好冷。
锦湆在挣扎,惶急地抬头。
我压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偏头亲吻他覆着霜雪的鬓发。
“……别怕。”
声音嘶哑得像是另一个人说出的,混着泪与血,含糊不清。我收紧手臂,将这具冰冷的、残破的躯体,更紧地揉进自己温热的骨血里。
“陛下,这只是个梦。谁都不会看见,谁都不会知道……就让臣放纵一次,再陪你一会儿吧。”
第122章
311
我从梦中醒来。
喉咙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但转头扫过四周,并没有无垠的刀山地狱,只有一间逼仄潮湿的囚室,四壁斑驳,地上铺着些枯黄的稻草。
捆仙索依旧缠在腕间,封禁住了法力。我手臂使不上力气,费了不少工夫才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全身都在疼,和被刀均匀地捅过一遍差别不大。
难怪做了那样的梦……
我很有经验地把稻草拢了拢,堆成一个勉强能靠着的形状。本想再睡个回笼觉,可摸摸自己似乎在发热的脑袋,有点不太敢闭眼——这又冷又疼的是梦到陪那小畜生上刀山,发起烧来岂不是要梦到陪他下油锅?!
被剁成林肉馅不算什么,若是被炸成林麻团,未免太不体面了!!!
我索性薅了一把稻草,睁着眼睛一根根地数着打发时间。
数到第一百二十二根,门外传来轻软的脚步声。
一身深青官袍的容与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食盒。他抬眼望见我靠坐在墙边,眼中掠过一抹诧异,谨慎地向我确认:“你还活着?”
我:“……”
不然呢,我是诈尸了吗。
脸面这东西,丢起来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我放下手里的稻草,施施然躺倒:“现在是活着,但典狱大人若要对我用刑,就不一定了。”
“哈哈,林先生还是这么有趣。”
容与笑眯眯地转头,对身后之人道:“您看,这可不能怪本官没能‘好好照顾’这位先生。他这般模样,本官实在不敢下手呐。”
“那便不劳典狱大人费心了。”那人哼笑一声。
尊主缓缓从暗处走出,那张和我一样的脸上挂着笑,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意味深长:“……本座亲自照顾他。”
容与十分识趣,一句话都不多问,干脆地将囚室与刑室的钥匙一并递给他,转身就走。
地牢大门闭合的沉闷声响在长廊里回荡。
我重新坐直身子,看着尊主走到我面前,垂眼打量着我。视线缓慢地从眉眼滑到唇角,没有之前的粘腻感,倒更像是在仔细打量一个玩具,带着点新奇,又带着点困扰,不知该从哪里玩才好。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先蹲下来,很郑重地挽起袖口,从食盒里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独参汤。而后捏起瓷勺在清汤中毫无意义地搅了搅,舀起一勺,低头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我瞥了一眼——药汤底部的山参是凡品,大概是容与害怕我死了没法交代,命人熬来吊命的。闻着也没有异样,应该没放什么龌龊的东西。
这反倒让我摸不准他的意思。
“林神君不喝吗?”尊主轻声问,语气竟然十分温柔,“还是本座学得不像?”
我:?
没等我弄清他又是在演哪一出,他就自己恍然,放下参汤,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果脯,补充道:“神君乖乖把药喝完,本座便允许你吃一块。”
——【爱卿乖乖把药喝完,朕便允许你吃一块。】
我终于意识到他在学谁。
我还是林尚书的时候,曾经有一阵身体不好。御医为我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每日都需喝药。
这本没什么,一碗药而已,眼睛一闭就灌下去了。偏偏有一次被锦煜撞见。他好奇,用他那根连调料都吃不得的狗舌头尝了一口,一下子就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连灌三杯茶才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