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195)

2026-10-09

  尊主选在两个月前对我出手,其实是逼不得已——二十年前入侵地府的天魔已经快被杀尽了,地府很快就能解除封禁、向天庭报告真相。届时天庭便会知晓魔域封印出了问题,也知晓尊主的存在。

  他已等不到第一个计划完成,必须抢先下手,避免给锦煜留下从容准备的时间。

  但没有关系。

  他有锦煜的记忆,足以令他了解对方的思维方式——当锦煜的那双眼睛盯住了他,便看不见外物,不会发现魔域降临计划。他大可一边将锦煜引入陷阱,一边让计划继续悄无声息地推行。

  待他融合了锦煜,人间也已沦为新的魔域,两全其美。

  可他没想到,天庭不等调查清楚就急于对我宣判;

  他也没想到,锦煜来不及证明我的清白,只能先找借口将我召请下凡,躲过处刑。

  于是,锦煜的身边多了一个我。

  锦煜看见的只有尊主一个人。

  我看见的,是人间。

  他本来只打算将我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引诱我们去追杀他。可我却从细枝末节里窥破了隐藏在小小铜钱里的阴谋,令他猝不及防。

  而他最没有想到的是,我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神君,也有着许多愿意信任我的同僚和至交。

  尊主是个果断之人。他无需看透天庭的每个行动,只要知道一件事——他筹谋已久的计划,注定无法达成了。

  所以他干脆舍弃了它。

  将它作为一个靶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他能去达成自己更看重的目的。

  而这,便是我漏算的地方。

  ——我的所有布局针对的都是破坏魔域降临、并趁机围剿尊主,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完备的计划竟能被他当作牺牲品,说放弃就放弃。

  尊主心中最看重的,始终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嘲地笑笑。

  ……这一局,的确是我输了。

  316

  我从来不擅长算计人心。

  活着的时候就看不出朝堂上有多少人想要我死,成神了依旧如此。

  我算不透尊主这般阴狠狡诈之人。

  也……算不到萧寂。

  若被派到我身边的是一个处处伪装、满口谎言的人,我或许还能察觉到破绽。

  可萧寂恰好天生有缺,从未说谎。

  他从最初见面时便直言自己不曾背叛尊主,还坚信尊主会来救他,反倒让我放松了警惕。从我对他心软、无法放任不管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陷阱……

  尊主注意到我的目光偏向萧寂,笑得更为得意,向后招了招手。

  白衣白发的青年膝行几步,乖巧地仰起脸,任由他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差点忘了,本座还要感谢神君这一路对阿寂的照顾。”

  尊主慢悠悠地说着,故意加了几分力道,在他脸上掐揉出暧昧的红痕:“神君明明可以直接将求援信物交由陆峥,本座未必能这么快发现你的小动作。可你偏偏将它给了阿寂……”

  那只手顺着萧寂的脸颊滑向下颌,指节抵在他的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

  “小狗,还不谢谢神君如此关照你,给了你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萧寂懵懂地跪坐在那里,全然没有自己正在被当着旁人的面亵玩的意识,还偏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像一只被驯服的宠物,乖乖顺从着主人的意思开口:“谢谢神君。”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翻涌上来。

  我盯着尊主那副下作的嘴脸,冷声道:“你还真是可怜。”

  即将探入青年衣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该不会觉得,靠替换记忆的卑劣伎俩骗他对你亲近,是值得向我炫耀的事吧?”我毫不留情地讥讽,“萧寂真正愿意听命的人是谁,依赖信任的又是谁,你我心里都一清二楚。”

  “用这种偷来的温存哄骗自己,你不觉得可笑?”

  “……”尊主的视线从萧寂身上移开,阴鸷地刺向我。

  我迎着天魔阴沉的脸色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尊主,你不觉得自己像条狗吗?还是条野狗,整日躲在别人的桌子底下流口水。馋得受不了,也只敢偷一点别人吃剩下的骨头,嚼出些滋味便洋洋得意,以为自己也配上桌当个人了?”

  “偷来的终究不是你的。即便萧寂现在对你言听计从,他也会记住我今日说过的话。总有一日,他会清醒过来。”

  “而你?你这无名无姓的野狗,永远都别想有真正属于你的——唔!”

  视野陡然旋转。

  一股蛮力撞上脖颈,将我整个人拎起来,狠狠惯进稻草。

  “嘭!!!”

  五脏六腑都在发颤。枯黄的草屑在眼前翻飞,纷纷扬扬地洒落,有几片落在眼睫上,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那张狰狞的脸。

  只能感觉到两道滚沸的视线死死盯着我,像一头被戳中烂疮的野兽。

  尖锐的痛楚慢了一拍才炸开,从后脑窜到尾椎,火烧一样燎过去,混杂着从内脏和骨骼的缝隙里渗出的钝痛,细密而绵长。

  好一会儿,我才想起要呼吸。

  可压在喉间的那只手太紧了。五根铁钳扣在一起,隔绝了所有的空气。眼前有黑雾在弥散,我几乎能听见颈骨发出的细微咯吱声,还有从上方传来的粗重喘息,而后渐渐被脑中回荡的嗡鸣取代。

  就在天花板彻底暗下去之前,脖颈上的力道忽然一松。

  “咳呃……咳……”

  空气猛地灌进来,割得喉咙生疼。

  胸腔每震动一下,都有血腥气从深处涌上,呛得我咳不动,也坐不起来,只能头晕眼花地躺在地上,任由石砖的湿气一点点渗进脊骨。

  ……狼狈了点。

  也行吧,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萧寂在我面前受辱。

  躺了不知多久,那双刚刚差点掐晕我的手又伸过来,将我扶起。

  天魔眼底的阴狠戾气还没散去,那张因怒意而扭曲的面孔却硬是扯出一抹笑。他把我放在残存的稻草上,温柔地为我抚平衣领,指尖从颈上的掐痕滑过,力道轻得几乎称得上怜惜。

  “神君就这么想救他么?”

  他将声音也压得极轻,似是想要显得轻佻,可听起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咬紧的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就这样笑着,恨着,咬牙切齿地不甘着,问: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肯正眼看我?”

  “难道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在意吗?!”

  那双眼睛里有暗沉狂躁的阴云在翻滚,低得几乎要压向眉睫,整个天穹都摇摇欲坠。

  我晃了一下神。

  ……太莫名其妙了。

  锦煜的记忆里到底有什么,才能让一个根本不曾真正见过我、与我相处过的无心天魔,对我生出如此荒谬执着的痴念妄念?

  不……

  应该说,尊主渴求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一个“林修礼”。

  一个和他在记忆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能像对待锦煜一样对待他的“林修礼”。

  可怜可笑,可悲可叹。

  我禁不住有些心软,发自内心地劝了一句:“你要不要先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

  尊主:“……”

  “即使你做不到像锦煜一样主动前往地府赎罪,至少不要毁灭人间吧?”我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而且也不要说得好像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多看你一眼——那分明是你自己贪婪的欲念作祟,与任何人都无关。”

  “以你现在的所行所为,想让别人正眼看你,的确很难。我建议你从善意的小事做起,像是扶老妇人——”

  “够了!”

  浓稠如墨的天幕瞬间倾塌。

  他猛地欺身,一把扼住我的咽喉,将还没说完的话直接掐断。

  “……本座终于明白,他为何喜欢捂住神君的嘴了。”

  他呢喃着,指腹反复碾过尚未消退的掐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努力喘气的样子,像是终于满意了,发出一声喟叹:“神君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喘息的模样,确实更讨人喜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