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丝缕缕的黑色烟气自诡谲纹路中渗出,迫不及待地攀上他的衣角。
那道轻柔的声音在他耳中呢喃:“将军好能忍啊,可惜……忍了两年,换来了什么?”
“从最开始,你的小情郎就在骗你。那些愤慨于萧氏遭遇、与你同悲同愤、口口声声要助你复仇的话,不过是他编出来哄你卖命的幌子罢了。你抱着他温存的时候,他心里想的可不是你萧氏的冤屈,而是怎么用你这颗棋子演一出救驾的好戏,好讨好他的父皇。”
“等戏演完了,你这颗棋子自然是要丢掉的。”
“至于为萧氏翻案?”
“呵,不过是些死在几十年前的贱民,哪里值得尊贵的皇子殿下费心呢?”
天魔的脸在烟气中若隐若现,指尖抚过萧寒猝然抬起的赤红眼瞳,感受着那底下抑制不住的震颤,低声嗤笑。
“萧大将军,你选主君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差呀~”
“……”
325
祭台上又炸开一声重响,气浪挟裹着烟尘四处弥漫,震得周围铜炉嗡嗡作响。
三双眼睛小心翼翼地从东侧高台边缘探出,看见那名本来跪在地上的刺客不知怎么忽然暴起,和国师打了起来。两人交手的速度快得吓人,摧枯拉朽般犁过祭坛,看得他们眼花缭乱。尤其是国师那身五彩斑斓的黑色祭服,举手投足都会卷动铜炉里升腾的青烟,更是晃得人脑袋发晕,只觉得连眼前都好似笼上了一层黑雾。
赵诚抓住身边之人的手,哈哈笑出声:“周兄你看,国师跳舞了!”
周全也握住他的手,同样哈哈大笑:“是啊是啊,走路也扭起来了!”
他俩显然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吓得有点神志不清了。
唯一还算清醒的陈庸死死捂住两人的嘴,胳膊夹着两人的脑袋,在被祭台上的人注意到之前,把两颗还在脖子上的大好头颅摁回了高台后方。
宫变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三人因为在最高一排,来不及跑出去。
而叛军杀进来的时候,他们又恰好刚跑到最低一排,来不及跑回来。
三个小郎官就这么乱七八糟、跌跌撞撞地在人潮里挣扎,一会儿往下,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又被叛军追着逃命,也不知道怎么,等回过神时已经蹲在了皇子座席的后面。
好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坏消息,这地方离祭台足够近,什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还没从接二连三的惊天秘闻中回过神,一身血的五皇子又站起来了!
他高呼:“速将刺客拿下!莫要让他伤了父皇!”
他转向另一边,继续高呼:“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先随士卒撤离此处!”
白巾士卒行动了起来,一部分试图去给打得飞沙走石惊天动地的两个人添乱,另一部分则将堵住祭坛出入口的尸骸搬到一旁,清理出一条道路护送众多朝臣撤离。
三人登时大喜过望,正想要钻出高台去和其他官员汇合,又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
——那边的屏风碎片里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人高马大的禁军指挥使陆峥。
另一个是陆峥下面支出来的四根细瘦的小胳膊小腿,应该是七皇子闻直。
“咋办?”赵诚先问。
他们虽然是九品小官,但好歹在京城里混了这么多年,不至于连眼下的局势都判断不出来——三殿下和五殿下为太子之位争斗了那么多年,如今三殿下死了,本该由五殿下入主东宫,结束这场夺嫡之争。
可偏偏晟帝方才亲口说他属意让七殿下继承大统!
这下好了,下一对儿你死我活的皇子就是五殿下和七殿下了!
然而此事巧就巧在,五殿下杀进来的晚,没听见晟帝那番……呃,深情剖白,还不知道七殿下才是他真正的对手。
也不知道七殿下正倒在这里,被指挥使砸晕过去了。
赵诚舔了舔嘴唇:“咱们要是救了七殿下……”
“就是七殿下的元臣。”周全接话,声音发紧,“日后七殿下赢了,我们就是……从龙之功!”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但……
“想要从龙之功,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陈庸低声说。
三双目光齐刷刷落在闻直一动不动的四肢上。
——只要趁乱杀了七殿下,就可以直接向五殿下邀功!
——对外可以宣称七殿下是被指挥使压死的,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做出了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做?
还是不做?
高台下,三人的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粗重,眼神里的挣扎与贪婪交织在一起,蒙着一层黑沉的阴翳。
周全喉结滚动,目光不自觉地四下扫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这是天赐良机。
只要杀了七皇子,就是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万人敬仰……
血污与尸骸囫囵从他眼中滑过,战栗着模糊成一片。他已经忍不住向前迈了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
一抹突兀的白色晃过他发红的眼底。
小郎官抬起头,看见祭坛边缘站着一名白衣人。头戴幕篱看不清面容,却仿佛有一双清泠泠的眼睛透过白纱,静静与他对视。
雪落沸鼎,月照浊潭。
平缓如镜的水面将他满腹的贪婪与杀心映得纤毫毕现,像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了衣服,羞耻与悚然同时涌上来,将滚烫的欲念浇了个透心凉。
他猛地别开眼,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一阵一阵地发冷。
“……赵兄,陈兄,咱们认识五年了吧?”
清醒过来的周全擦擦脑门,干涩地开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觉得……”
“既然咱仨混了五年都还是九品,就说明咱仨的脑子和胆子都不咋地。”
他伸出自己那两只仍在发抖的手,递向圆脸和窄脸,有点难堪,又有点胆怯,咧嘴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咱还是别挑战掉脑袋的事儿了,就当什么都不知道,逃命吧?”
赵诚:“……”
陈庸:“……”
沉默片刻后。
粗短的手和瘦长的手都伸了出来。
三个小郎官手挽着手,头也不回地直奔白巾士卒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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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又有两个人趁乱摸到了高台后方。
他们一个内侍打扮,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拽着陆峥的胳膊,一个抱着陆峥的腿。一个抻脖子瞪眼,一个鼓腮帮憋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连人带铠甲至少两百多斤的指挥使从七皇子身上挪开。
内侍汗都来不及擦,当先扑到闻直身边,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完了,殿下被压得吐……吐口水了?!”
文士凑过来一看,也大惊:“还被压得打呼噜了?!”
内侍:“……”
文士:“……”
两人对视一眼:“……”
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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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直被拍醒的时候还在迷糊:“让我再睡一会儿……两天没睡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快起来啊!”
内侍李三思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一阵猛烈摇晃:“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呜噜噜噜……”
小孩的脑袋在脖子上前后左右晃悠了十几下,终于清醒过来,一句话脱口而出:“啊?现在轮到谁在杀我爹了?!”
文士沈砚简略地答道:“轮到五殿下要杀您了。”
他一边跟内侍合力扒掉闻直的外衫、给他换上一件不起眼的侍从衣服,一边迅速把方才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最后道:“白巾士卒事二主,不可信。陛下心中唯有飞升一事,亦……”他顿了一下,没敢说全,只道,“殿下手中无兵,此时留在宫中无异于俎上之肉。我们先混出宫,躲入太傅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