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
认什么罪?!
要他认下替父皇守了那么多年边关、流了那么多血,却被急诏回京卸了兵权,眼睁睁看着从前没有正眼瞧过的五弟独得父皇恩宠?!
还是要他认下父皇被不知哪儿来的妖道蛊惑,沉迷求仙问道、不理朝政。他出言劝谏,反被父皇斥责,被逼着当众向那妖道低头道歉?!
又或是认下他收到那封密诏时,一边欣喜若狂,一边又生出了不可告人的心思……
那封密诏。
朱砂御笔,玉玺宝印。
他为父皇打过那么多年的仗,接到过那么多封密诏,怎么会辨不出真假?
喉咙里呼哧作响的愤懑和不甘突然止住。
闻烈挺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垮塌下去,颓然地垂下头。
血从他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淌过眉骨,淌过鼻梁,滴落在膝前的地上。
“你认罪便好。”晟帝颔首。
五皇子的嘴角立刻翘起来。
他赢了。
三哥完了。
那个他一直仰望的、忌惮的、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兄长,完了!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挡在他面前!!!
闻谦竭力压抑着那抹笑意,可它还是不听话地从唇角溢出来,一点一点地扩大,爬上脸颊,爬进眼底。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一个哭闹了许久的孩童,终于从父亲手中讨到了唯一一颗糖果。
下一刻。
“噗呲。”
温热的鲜血溅在上扬的唇角旁边。
第129章
324
闻谦愣了一下,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温热黏稠的液体兜头淋下,顺着他的脸颊和脖颈渗进衣襟。他眼瞳剧烈颤抖,一格格转过头,发现前一刻还在跟他互骂的闻烈忽然不见了,跪在他身侧的是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那是谁。
因为那人没有头。
鲜血从那人空荡荡的脖颈处喷出,成片地泼洒在他的身上。他恍惚地伸手拍打被弄脏的衣服,拍着拍着,摸到自己怀中多出了一样沉甸甸、黏腻腻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抹干净,才看清那是什么。
“……三哥?”
闻烈无法回答他。
闻谦又茫然地抬头,看着旁边那具同样不会说话的尸体。
他突然认出了那是谁。
“呃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冲破他的喉咙。他抛开闻烈的头颅,手脚并用地向疯狂往后退,“嘭”地撞进一片黑色的衣摆。
仰起头,是一张笑眯眯的脸。
那张脸居高临下地问:“三殿下死了,殿下不高兴吗?”
三哥,三哥死了……
高兴……吗?
闻谦僵硬地回头,看到闻烈无头的尸体向前扑倒。浓稠的血液仍在从脖腔中汩汩涌出,顺着祭坛上凹刻的诡谲纹路渐渐漫开,像是一群四散爬开的长蛇。
他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
不,不应该是这样!
他是要三哥死。要他死在牢里,死在府里,死于毒酒,死于自缢!
要他安静体面地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而不是当着他的面,被父皇一剑枭首……
晟帝随意挥手甩去长剑上的鲜血,询问国师:“朕还要多久飞升?”
“既已有以龙嗣为祭,真龙不出一时三刻便将飞升成神。”
国师轻笑着拱手:“臣提前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晟帝脸上浮起笑意,血肉错动,将那道横亘过鼻梁的狰狞伤口挤压成一条上弯的缝隙。
他低头看向失神跪坐着的另一个儿子,忽然开口:“若有两名龙嗣为祭,能更快吗?”
五皇子猛然抬头。
他浑身颤抖着,难以置信地唤道:“……父皇?”
国师道:“自然。”
他又一个哆嗦,惶恐扭头:“国师?!”
天子平缓而威严地道:“闻谦,你伪造密诏,诱使兄长举兵犯禁,陷其于不义、置社稷于危殆。如此大逆不道,你可认罪?”
闻谦还在抽搐的眼睛一下瞪大了,慌乱地摇头辩解:“我没有!我不知道密诏!父皇,我,儿臣是来救驾……”
说到一半,他已经想明白了。那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尸体,嗓子里嗬嗬响了几声,漏出零碎的词句:“父皇,你……你和国师,你们才是算好了?!三哥……我……?!”
晟帝漠然地举起剑。
闻谦脸色惨白,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就逃,可撑在地面上的手掌沾满了血,一直在打滑,怎么都站不起来。他惶恐地环顾四周,白巾士卒都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没有一人上前阻拦。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那两只颤抖的眼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眼神。他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那人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角:“萧,萧……救我……”
萧寒本就是强弩之末,被他一扯,手中的长刀再也支撑不住,骤然发出一声哀鸣,崩裂成了数片。他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侧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不要……!”
闻谦吓得六神无主,拼命推着他的手臂和肩膀,想要让他重新站起来。他忽地想起什么,哆嗦着撸开袖口,将胳膊上的刀痕压上他的嘴唇,另一只手用力挤着伤口,把血喂进他的嘴里,语无伦次地哀求:“血,血给你……我不要死,救我……”
温热咸腥的液体蹭了萧寒满脸。
男人看着他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伸出手,想要将他揽到自己身后。
“陛下,以一名龙嗣为祭足矣。”
一个含笑的声音传来。
闻谦猛然回身,肩膀和萧寒伸出的指尖擦过。
那道玄色身影似是看够了好戏,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五殿下毕竟是陛下血脉,对陛下濡慕之心天地可鉴。不如留他一命,容他日后在人间为陛下建庙祈福、供奉香火,也算全了他与陛下的父子缘分。”
这番话说动了即将飞升成神的天子。
他俯视着那张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年轻面容,枯干的眼皮耷拉下来,剑尖缓缓垂落。
五皇子如蒙大赦,立刻爬到晟帝面前,抱住他的腿痛哭失声:“父皇!多谢父皇宽恕儿臣!儿臣定当为父皇,不,父神日夜祈福!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晟帝神色稍霁,还算满意于他的懂事,便揽过他的肩膀,敷衍地拍了几下。
另一侧,萧寒默默放下手。
国师的目光从那出父慈子孝的滑稽戏码上滑开,落在神色不明的男人身上。他缓步走过去,弯腰凑到对方耳边,戏谑地道:“萧将军还真是滥情。都已自身难保了,还要护着一个利用你的小情郎……”
“被二度背叛的滋味如何呀?”
“……”
萧寒面无表情地拂开垂在自己肩上的冰凉发丝。
他早已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镇北将军,甚至也不是两年前那个满怀杀意闯入宫室之中的人。被囚禁在祭坛下的两年足以让他学会该如何应对那些专门戳他痛处的言语。如今又一次面对这样的恶意刺激,也只是习惯地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涌上来的腥甜与痛苦一并咽下,沉默得像块石头。
可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泛白的骨节抵着石面,用力到手臂都在发颤。
天魔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他又凑近了些,弯弯的唇角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廓:“将军还不知道吧?那些日日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的人,可都是你的小情郎派去的。”
“他每次去探望你的时候,见你被折磨得那么凄惨,却还用那么信任的目光望着他,可是开心得很呢。”
男人压抑的呼吸乱了一瞬。
玄色祭服趁机拢过他的肩膀,宽大的袖摆在地上铺陈开来,几乎与漆黑的祭台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