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02)

2026-10-09

  晟帝大叫一声,在珠雨中踉跄后退了数步,双手捂住脸,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

  萧寒攥紧被震裂的虎口,不退反进,正欲再次挥刀,眼前却突然晃过一只铜盘——白衣国师恰好走过又一圈,从他面前经过,无意中将他阻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的双腿一颤,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往下坠。他奋力以刀拄地,也不过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跪下去。

  他心知不好。

  ——这具身体反噬太深,若非在事前喝过闻谦的血、以皇室血脉暂时抵御住了人族气运的压制,在人皇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而为了尽快突破禁军防线,又已耗尽了法力。

  方才斩向晟帝那一刀,已经是他拼尽所有的最后一击。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男人咬紧牙关,目光越过自己颤抖的手臂,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一个头戴幕篱、身着玄黑祭服的人正自深长的甬道中缓缓走出。

  他的身后传来杂乱的呐喊与脚步声。一群手臂上绑着白布巾的士卒随之冲入祭坛与叛军交战,杀声震天。

  那一片刀光血影之中,又有一人越众而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祭台,“扑通”一声跪在晟帝面前。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勿怪!”

  那人一身素色内衫,外披斗篷,发冠歪斜,脸上溅着暗红的血渍,赫然是五皇子闻谦!

  萧寒眉梢一沉,心中亦沉了下去。

  按照他和闻谦事先约定好的计划,后者应当想办法将国师拖住半个时辰,为他争取刺杀天子的时间。如今还不到两刻,为何两人会一同提前赶到?!而且出手便是阻止他……

  “很奇怪吗?”

  幕篱下方传来一声轻笑。

  国师缓步踏上祭台,一只手掌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似是怜悯,又似是讥诮:“萧将军又不是第一次被主君背叛了,何必如此惊讶?”

  萧寒脸色骤变,猛然转头看向闻谦。

  闻谦却没有回头。

  他急切又讨好地仰起脸,目光灼灼地望着晟帝,眼睛里闪动着灼热的期待。

  父皇会动容吗?

  会感激他的及时救驾吗?会为他的孝心而欣慰吗?

  他又会说什么?

  是简单的一个“好”,还是“辛苦你了”?抑或是一句……哪怕很敷衍的赞赏?

  晟帝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什么话语都没说。

  他只是缓缓抬头,从披散的发丝和染血的指缝间露出一只苍老又锐利的眼睛。

  “父皇受伤了?!”闻谦这才注意到血迹,急忙从袖中翻出巾帕递上,“父皇先用它止血,儿臣这就传召太医!”

  那两只枯瘦的手放下,来抓他手里的巾帕。

  五皇子猝不及防地看见了他的脸——一道狰狞的弧形伤口横亘过鼻梁,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骸。脸上的肌肉因剧痛而不住地抽搐,那道伤口便也随着抽动的皮肉一张一合,愈发显得可怖。

  天子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地掀起眼皮。

  闻谦立刻低头,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与那张恶鬼般的脸对视,匆匆扭身吩咐道:“速去太医院,请刘院使过来!”

  士卒领命而去。

  祭台上一时陷入沉寂,只能听见天子颤抖的粗重喘息。

  闻谦等不到晟帝开口,不敢擅自起身。他知晓自己方才不慎露出的神色必定惹得父皇不快,眼瞳不安地转来转去,仓皇寻找着弥补的方法。

  余光掠过了一道身影——那个身穿白衣的国师依旧在慢悠悠地绕着祭台走圈、焚香,无论台上的人更换了几轮,他的步履都毫无变化。

  机会来了!

  重新抬起头时,年轻的皇子脸上已经挂上了讨好的笑容:“父皇,国师大人提前卜算到三哥有反心,又不愿打扰父皇的升仙大典,便特地通知儿臣来为父皇护驾!”

  说着,他指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提高声音:“那只是国师大人的替身,儿臣身边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国师!”

  话音刚落。

  白衣“国师”的脚步第一次停下,将手中的铜盘放置回香案,朝晟帝的方向躬身行礼。

  失去礼器遮掩,他的右手有少许不自然。闻谦尚未看清,流水般垂落的白纱已将他修长的十指掩住。那人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血污,隐入暗影敛袖而立。素白的衣摆堆叠在脚边,宛如霜雪。

  而留在祭台上的玄色祭服则配合地抬手掀开幕篱,露出那张所有人都见过的脸——眉目温润如玉,神色邪佞,正是国师本人。

  晟帝看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唔。”

  没有动容。没有赞赏。

  闻谦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祭坛入口处又传来一阵喧哗。

  离得最近的朝臣率先看清来人,发出一声惊呼:“三殿下?!”

  三皇子额上那根明黄的绸带已被鲜血浸透,英伟的面容上满是血污。他双手被粗绳反绑在身后,左腿上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已经无法行走,被两名白巾士卒半扶半抱地拖进祭坛。

  那两人将他拖至晟帝面前,用力按下肩膀。

  闻烈的膝盖重重撞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闷哼了一声,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死死盯着晟帝。

  闻谦连忙抓住机会邀功:“父皇,儿臣已抓住了叛军首领!”

  天子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三皇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他嗡声开口。

  萧寒那一刀斩断了他的鼻梁,鲜血倒灌进鼻腔,令他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

  但他的语气没有多少变化,依然冷淡:“闻烈,你可知罪?”

  三皇子嘶哑地笑了一声。

  他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痂凝在皮肤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微微裂开,渗出新的血珠:“……父皇,你只想对儿臣说这个?”

  晟帝没有回答。

  闻烈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身体猛地前倾,被身后的士卒死死按住。他挣扎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吼着从胸腔里迸出来:

  “儿臣有哪里比不过闻谦?!”

  “儿臣替父皇征战沙场、平定叛乱的时候,他闻谦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儿臣可以拿命替父皇守边关,他又能做什么?!他除了会找酸儒写几首诗哄父皇还会什么?!”

  “父皇为何选的是他?为何信他不信我?!”

  闻谦脸色一变,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狠狠瞪着他,嘴里却柔柔地道:“三哥,父皇选谁,那是父皇的圣意。我等虽身为皇子,亦是臣子,怎能质疑天子的决断?且你深夜带兵闯入宫禁,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呸!”

  三皇子冷笑一声:“闻谦!你少他妈装模作样!那封命我带兵入宫‘清君侧’的密诏就是你伪造的吧?!你还有脸倒打一耙,说我是造反?!”

  “什么密诏?”闻谦怔了一下。

  他不是买通了三哥的两名幕僚,怂恿他发动宫变……?

  眼下情势来不及多想,他立刻转向晟帝,颤声道:“父皇明鉴,儿臣两个时辰前才收到国师大人的消息,得知三哥与禁军中的叛徒里应外合、意图谋反!事出紧急,儿臣不得不先——”

  “我去你妈的!”

  闻烈挣扎着要站起来,再次被士卒狠狠按下。

  “分明是你和那妖道狼狈为奸、祸乱朝纲!老子在边关拼死拼活的时候,你他妈在干什么?在父皇面前装乖卖巧?!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勾当没人知道?!卖屁股的贱种——”

  “够了!”

  晟帝低喝。

  五皇子立刻乖巧低头。

  三皇子也闭上了嘴,只是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天子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平淡地问:“你认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