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人人都在虚与委蛇、处处都是争权夺利的宫室之中,何其难得。
那人能得遇如此贤主,也的确……是其三生之幸。
被“顺便保护”的指挥使喉中有些发紧,自嘲地笑了一下,不再和其他人的贤主多说什么,而是转开脑袋,看向另一侧的沈砚——后者双手熟练翻飞,越来越多的细铜杆被布条缠绕着交叉束紧,瞧着不再像个拶子刑具。
但也不像续骨用的杉篱。
他忍不住问道:“沈先生……懂医术?”
沈先生正忙得不可开交,随口答道:“嗯,内人时常编些箩筐补贴家用,在下打过下手,略懂一二……”
陆峥:?
沈砚回过神,慌忙改口:“不不,在下的意思是,在下因为家贫请不起医师,便自学了些医术。平日里街坊家的驴摔断了腿,都是在下帮忙接骨。所以在下还算……呃!”
他尴尬地咳了一声:“……还算有经验。”
陆峥:“……”
陆峥:“敢问先生,那些驴后来如何了?”
沈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它们没瘸。真的。”
陆峥:“……”
被铜箩筐裹住的驴指挥使感动得哽咽难言。
而被太医围在中间的晟帝则不以为意。
他傲然开口:“区区皮肉伤,何须朕离开祭坛?”
刚被士卒紧急架来的一群太医之中,为首的刘院使上前几步,苦苦相劝:“陛下,此伤深可见骨,必须立刻缝合。此处风沙太大,且……且尸横遍野,污秽之气甚重,恐有感染之虞,请陛下随臣移步室内,容臣……”
“那便不必处理了!”
晟帝不耐地挥手:“朕即将飞升,届时自会重塑神躯。这等小伤算得了什么?滚下去,不要挡住朕沐浴月华!”
老医师被天子拂袖推开,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一双年轻的手适时搀扶住他。
闻谦从老者手中拿过湿布巾,低声道:“让本王来吧。”
他走到晟帝面前,姿态恭顺,手中的布巾轻柔地按上天子的面颊,口中柔声道:“父神飞升之时必将受万人敬仰、天地同拜。若面带血迹,岂不有损父神威仪?”
“恳请父神赐儿臣一个机会,替父神拭去这凡尘之血,还父神本来圣容。”
这番奉承句句都落在了心坎上,听得晟帝颇为受用。他轻哼了一声,并未再推开自己的儿子,反倒闭上了眼睛。
闻谦眸中厉色一闪而逝,垂着眼,耐心地将凝固的血渍一点点擦拭干净。
而后无声地拿起搁置在座席旁边的长剑。
晟帝骤然睁眼。
五皇子一无所觉,低头用布巾仔细将剑身也擦干净,双手捧着剑转向旁边的内侍总管,温声道:“李公公,劳烦你替父神奉剑。”
李公公微一怔神,立即会意,满脸激动地跪下来,高举双手接过长剑。
闻谦又走到一旁,从宫人手中取过盛着崭新冕服的托盘。
他捧着托盘走向晟帝,距离晟帝还有几步,便跪地膝行,将衣袍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讨好。
“请父神更衣。”
天子见他如此表现,轻轻颔首,张开双臂。
闻谦立刻起身,小心翼翼地替他褪下染血的旧袍,再为他换上织金绣龙的华美冕袍,动作轻缓而虔诚,像是在侍奉一尊真正的神明。
晟帝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角,神色微有些动容。
这终究是他教养了二十余年的儿子,也是容貌最像自己的一个。
虽然心机重了些,手段阴狠了些……但也足够乖顺。
罢了。
“谦儿,待朕飞升后,你便为朕修建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神庙。另于宫中塑金身一座,日夜供奉,香火不绝。”他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慈和,“往后朕在九霄之上,自会庇佑你。”
闻谦伏身叩首,温驯应道:“儿臣谨遵父神法旨。”
晟帝满意地收回目光,仰头望向天空。
月上中天,恰好悬于祭坛正上方。
今夜的星辰尤为明亮,仿佛群星亦在静静注视着即将飞升的新神。
天子的脸上绽开笑容。
横贯面颊的伤口也在笑。皮肉随着肌肉的牵动而咧开,向外翻挤出狰狞而贪婪的弧度。鲜血顺着面颊流淌,滴落在新换的冕袍与祭台之上,晟帝却恍若未觉,两张嘴角越翘越高,越咧越大。
他向那轮触手可及的明月伸出手,指尖无法自控地痉挛着,叹息如梦呓般飘忽:
“子时……已至。”
328
仿佛在响应这句话,祭坛那头猛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撞上了石台,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闻直悄悄探出眼睛。
围在祭台外侧的白巾军挡住了他的一部分视野,他只能看到国师正踩在什么人的背上。被踩住的人趴伏在地,从人群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被血污覆盖的侧脸,和一只颤抖的手掌。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节死死抵住石砖,手臂青筋暴起,脊背如同被拉开的弓弦,一寸一寸地往上撑。
国师轻笑一声,鞋底踏上他支起的肩胛,用力一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后,那人重重倒在地上,呛咳出一口血,不动了。
闻直握着刀柄的手下意识收紧,碧瞳凝重地扫过国师连汗都没出的鬓角,和男人肩膀下方开裂的石砖,迅速收回视线,心脏呯呯狂跳。
他的力气就很大,所以更知道能随便一脚跺裂石砖有多恐怖。
那绝不是人能有的力量!
国师真的像林先生说的那样,是披着人皮的大妖怪!!!
小孩把手放在胸口,隔着衣服摸了摸藏在里面的锦囊,回忆着林先生的嘱咐,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着在给陆峥固定肋骨的两人,把身子压低,贴着地面往高台边缘挪了挪,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祭台上的时候,冒险探出半个身子,观察通往祭坛出口的逃跑路径。
就在这时,一声极轻的窸窣声拂过他的耳边。
“……你看……萧……”
闻直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可他抬头望去,国师仍在看着脚下那名刺客,嘴唇也并未开合。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他试探着重新俯低身体,屏住呼吸。
果然,那鬼魅般的低语变得清晰了一些,却依旧不似从某个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语,更像是随着黑雾一起从地面缝隙里渗出来的,丝丝缕缕地钻入他的耳中。
“……满门……抄家斩首……飞升……”
“……萧氏满门……链子,牵着……”
“……一起……飞升……”
那声音反复在他耳中回荡了数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游走,把同一句话一遍遍地拖过碎石与血泊。
闻直终于听清了。
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整座祭坛都在说话。每一块砖每一根立柱都在争先恐后地叹息着,嬉笑着,呼唤着同一个名字,戏谑又阴冷。
它们说: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个将你萧氏满门抄家斩首的人,就站在哪儿,等着往你脖子上拴根链子,牵着你一起飞升呢。”
第131章
329
“萧寒,萧寒。”
“你看呀,那人杀了你全家,却唯独留下了你。嘻嘻,他好爱你呀。”
“现在他要飞升了,都不忘把你拴在身边,多么深情……你不该跪下来磕头谢恩,感动得痛哭流涕吗?”
“萧寒,萧寒。”
“你这苟延残喘的废物!你只会像条断了脊梁的狗,缩在阴影里眼睁睁地看着仇人端坐龙椅,享尽这人间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