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07)

2026-10-09

  “你枉死的家人们都在看着你呐!他们每日都在地府里凄厉地嚎哭,问你为什么还不为他们复仇?你为什么还不以死谢罪?!!!”

  “萧寒,萧寒。”

  “萧寒……”

  无数呓语灌入耳中,像是一群冰冷的毒蛇,顺着耳道钻入颅腔中翻搅,又像烧红的匕首,一把又一把插进他的脑中,将意识一片片地剜下来,与撕碎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

  在那片混沌的血色中,萧寒勉强抬起眼,涣散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暗影,看见晟帝正站在祭台上。冕冠虽然被挑飞了,头发散乱地披着,鼻梁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的姿态从容而矜贵,仿佛真的已经超脱了凡尘,即将飞升成神。

  那张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容,俯身向他伸来一只手,温柔地唤道:“阿寒,到朕身边来。”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了四十年。

  还是皇子的青年站在高台上,朝他伸出手,意气风发地笑着,眼中有光,满是少年人的赤诚与热烈。

  “阿寒!待我登基,定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

  那时候他不曾看见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算计。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真心。

  所以他大笑着跳上高台,一把抱起青年,嬉皮笑脸地许诺:“好啊!那本将军可就是大晟的第一个异姓王!白日里替陛下征战八方,晚上嘛,就偷偷爬上龙床,向我的心肝儿讨赏……”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私语和笑闹随着风散去,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而刑场上萧氏满门一百三十七口的血浸入砖缝,四十年未曾褪去。

  杀心在胸腔中翻涌,像一头饥渴了太久的野兽,撕咬着肺腑,不顾一切地渴望着仇敌的鲜血。

  萧寒的侧脸贴着湿冷的石砖,一只被血染红的碧瞳透过发丝紧紧盯着高台上另一双自私贪婪、永不魇足的帝王眼瞳,喉结缓慢地滚动着,像过去四十年里的每一天那样,将野兽的咆哮咽下。

  他沙哑地笑了一声。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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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师在晟帝的催促下,施施然抬起脚,弯腰拎着萧寒的后颈,像拖一只死狗般将他往祭台上拖。

  男人的身体在石阶上一步一撞,发出沉闷的钝响。最后被丢在晟帝脚边时,骨头已不知断了几根,似是痛得厉害,连挣扎都显得无力,只能伏在地上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碎刃在肺腑间搅动,从喉咙里溢出些微的闷哼声。

  晟帝看着他虚弱到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怜意。

  “阿寒,你恨朕吗?”他放轻了声音。

  萧寒没有回答。

  晟帝看着他扭头不语的模样,像是又看到了当年同样倔强的镇北将军。他叹了口气,不免惆怅:“先帝在位时,萧氏已是功高震主,满朝文武无不忌惮。朕登基后,几次三番暗示你,只要你肯卸了兵权、自废双腿,朕便能为萧氏留一条后路。可你呢?你偏不肯听……”

  “阿寒,朕是天子,不能只护着你一人。朕灭萧氏,是出于江山社稷的权衡,也是为这天下安稳不得不做的取舍。你为何就不能体谅朕的苦衷?”

  垂首立在一旁的闻谦听到这番话,目光微微一闪。

  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朝臣已经尽数被白巾士卒护送出祭坛,仅剩的十几名宫人和太医都杵在不远处,人人都是一副恨不能当场双耳失聪的表情。他眼眸一转,立刻换了一副无奈的神色走过去,温声道:“父皇要与故人说几句话,不宜有外人在场,诸位先退下吧。”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推挤着飞快往祭坛出口撤离,生怕再多听到一句令他们被叛军误杀的皇室秘闻。

  唯独刘院使上前一步:“陛下的伤——”

  “本王会再劝父皇的。”闻谦压低声音,神色诚恳,“您留下,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恐有性命之虞,还请您先退避。”

  老人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倏然抬头看向五皇子。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名白巾士卒已经搀扶住他的胳膊。他一顿,看着面前谦逊有礼的年轻皇子,再看看状若疯癫的晟帝,十分顺从地垂下头:“……臣多谢殿下好意。”

  说完,这位八十岁的老太医头也不回,挥开士卒,提起衣摆,腿脚麻利地一溜小跑下祭台。

  李公公望见这一幕,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当即惊恐大喊:“——”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牢牢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从前方伸来,接住了从他掌心掉落的长剑。

  闻谦悄无声息地跨过内侍的尸体,重新站回晟帝背后。

  他的前方,一无所觉的天子还在絮絮叨叨地诉说着自己的深情。

  “阿寒,朕是灭了萧氏,可朕对你的情谊不是假的。朕专门为你留了一条活路,你难道还不明白朕的意思吗?只要你那日什么都不做,乖乖留下,以后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你为何偏要不识好歹?”

  萧寒:“……”

  是啊,他这个出身满门忠烈的萧氏、十四岁上战场、为大晟守了十二年边疆的镇北将军真是不识好歹,为何不肯把全家送上刑场,再主动打断自己的双腿,乖乖做一个帝王的禁脔,每日尽心服侍仇敌呢?

  又为何不能乖乖任人摆布,当好一颗棋子,一个诱饵,一条踢打取乐的狗。等自己被利用殆尽之后,再为主人完成最后一击,既保全五皇子的名声,又能避免脏了他的手呢?

  萧寒的脖颈慢慢撑起,看向这对皇室父子的方向。那双碧瞳蒙着血色,目光早已涣散,看不出他的视线究竟落在谁的身上。

  他的胸腔震了一下,突兀笑出来:“……你留下我,打的是这个主意。”

  站在后方的闻谦无声弯起唇角。

  晟帝却只以为这句话是在讽刺他。他面色微沉,但很快舒展开来,轻描淡写地道:“罢了,不过是些俗世牵绊。待你随朕飞升,将那些该弃的都弃了,自会理解朕的苦心。届时朕封你做镇北神将,替朕统御——”

  “咳……咳咳……”

  他的话还未说完,萧寒的身体忽然软了下去,像是再也撑不住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滴落,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溢出一声轻笑:“……也罢,至少……”

  那句话太轻太含糊,尾音被血沫吞掉。

  晟帝不由自主地弯腰,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手猛然揪住了晟帝的领口!

  萧寒用整个人的重量将他拉扯得向前倾倒,另一只手一翻,一把漆黑的尖刺已握在掌心,直直刺进他的腹部!

  “嗤。”

  晟帝瞳孔紧缩,还未反应过来,萧寒已经拔.出尖刺,手臂横挥,一刀切过他的膝骨!

  “嘭”地一声闷响,天子断裂的膝盖砸在地上,血色洇开,染红了冕袍上腾飞的金龙。

  “父皇遇刺了!!!”

  闻谦惊慌失措的喊声传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祭坛上顿时一片混乱。白巾士卒都围了上来,无数双手伸出,抵住晟帝的脊背,扶住他的肩膀,抓住他的手腕,压住他的脚踝。

  “你们做什么?!”

  晟帝忍着剧痛怒喝:“放开朕,先将他拿——唔!”

  又一双手伸来,捂住他的嘴。

  天子骤然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些士卒面无表情的脸。他的余光瞥见了不知何时变得空荡荡的背后,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已经在众多士卒的“帮扶”下动弹不得。

  那双惊恐的瞳孔中倒映出对面再一次被举起的尖刺。

  “嗤。”

  又一道鲜血飞溅而出,点在碧瞳下方,缓缓顺着脸颊流下。

  那张脸上没有太激烈的表情,所有的恨意都沉凝在爬满血丝的眼底。血泊中的两点碧色一眨不眨,注视着晟帝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唇角牵起,显出一个浅浅的梨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