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氏满门一百三十八口,仅存于世的最后一人,语气平平地吐出一个字:“三。”
然后是:“四,五,六……”
刀刃入肉的粘腻闷响接连响起,每一下都避开了要害,顺着四肢、肩胛、腰腹一刀又一刀地剐过。粘腻的血液自华贵的冕袍下汩汩涌出,漫过散落一地的白玉珠。它们在血泊中半沉半浮,缓慢地转动着,像一只只浑浊的眼珠,自下而上地注视着这场迟来四十年的复仇。
晟帝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变成含糊的呜咽。他拼命挣扎,颤抖的指尖在压制下竭力伸向那道身着黑色祭服的身影。
国师……救朕……
国师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的,像在观赏一出精心排演的好戏,没有半点出手的意思。
天子瞳孔颤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仓促转向自己的儿子。
闻谦……谦儿……
五皇子就站在白巾士卒中间,那双刚刚为他擦拭鲜血、奉上锦袍的手提着长剑,满脸都是惊恐和悲痛,哽咽着唤道:“父皇!父皇你不要死!”
可他的眼睛弯着,盈满了快意。
你们……?
你们都背叛朕?!
不,不碍事!朕要飞升了,朕要成神了!只要熬过这一时,天庭的大门就要为朕敞开,万千神将都要跪迎朕……
晟帝拼命仰起头,望向天穹。
不知何时,浓稠的黑雾已经遮蔽了明月。群星隐没,祭坛上空只剩下翻涌的阴云,沉沉压下,将他最后的痴望碾成齑粉。
老者喉中嗬嗬作响,终于从飞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充血的眼瞳却逐渐涣散,华服下那具枯干的身体随着刀刃的刺入而痉挛。
长风拂过,熄灭了万千散落在尸骸中间的琉璃灯盏。
天地倏然安静,仅剩萧寒嘶哑的嗓音,一声一声,回荡在空寂的石壁之间。
“十七,十八……”
“……三十二……六十八……九十九……”
“……一百三十七。”
第132章
331
第一百三十七刀落下。
天子已看不出人形。那些架住他、让他勉强跪立的手撤走了,于是那摊烂肉便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分不清是什么脏器在被捅烂的腹腔中轻微地一起一伏,竟还在喘着气。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着,仰对着高不可及的苍穹。
他似乎还在做着那场飞升天庭的痴梦。
人间的复仇者却已再次握紧了刀柄。
还差一刀。
萧氏枉死的一百三十八条冤魂,四十年积压的冤屈与血恨,只剩这最后一声交代。
萧寒拔.出尖刺,粘腻的血珠顺着刃尖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脱力的右手,稳住刀刃,将属于自己的那一刀对准了血泊中苟延残喘的仇人。
就在这一刹那。
“铛。”
一粒小石子从侧面飞来,轻描淡写地击打在刀锋侧面。即将取走仇人性命的刃尖一偏,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偏离了晟帝的心口!
这一幕仿若重演。
萧寒猛地扭头,幽寒的瞳孔对上国师含笑的脸。
那在一百三十七刀里逐渐麻木的恨意瞬间岩浆般破开凝土,从胸腔里翻涌而上,烧得他眼眶发烫。
“你——”
数根黑雾凝成的锁链自宽大的祭服下窜出,犹如一条条滑腻的黑蛇,顺着他的身体攀爬而上,缠绕住他的手腕与脚踝,勒紧他的脖颈,将那声惊怒的嘶吼硬生生掐断,窒闷在喉中无法吐出。
尖刺的刃尖也被迫停在半空,距离晟帝的心口不过三寸。
萧寒瞪大了眼睛。
他看得见那个昏聩老者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看得见那层薄薄的皮肉下涌动的鲜血,甚至闻得到腥甜的气息——
只差三寸!!!
他疯了般挣动,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阻止自己被一寸寸拖离仇人即将被刺穿的胸膛。
另一道身影穿过白巾士卒,走到他面前,一根根掰开他脱力的手指,从他掌心夺走了复仇的权柄。
闻谦没有多看他一眼,脚步越过奋力挣扎的男人,在晟帝面前蹲下。手中的尖刺轻而易举地跨过最后三寸,抵在被血浸透的破烂冕袍上。
“父皇,儿臣给过您机会。”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很平静:“您既然无需儿臣救驾,那儿臣便只好送您最后一程。”
“嗤。”
第一刀。
五皇子不曾亲手杀人,这一下失了准头,斜斜刺进肋骨之间的缝隙,没能贯.穿心脏。
但没关系。
他有充足的时间去补救。
闻谦双手握紧刀柄,手腕用力一划,再一拧。
锋锐的尖刺在晟帝的胸腔中搅动,榨出血肉里最后几滴温粘的液体,溅上那张年轻的脸。
它正在温和地笑着,眼尾压下的那抹阴鸷却与血泊中的天子如出一辙。
晟帝的喉咙里涌出血沫,随着闻谦的动作微微抽搐,脖颈无力地歪向一侧,恰好对着萧寒的方向。
濒死之际,他的神智已经溃散,浑浊涣散的眼中却陡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被血浸透的指节颤了一下,缓缓向他爬动了半寸。
“……嗬……”
阿寒……救……
国师看着这似曾相识的求救戏码,难得露出赞叹的神色。
“人类的血脉相承果然有趣。萧将军,你挑大小主君的目光,和找大小情郎的口味,倒是都很专一呐?”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纠正:“不对不对,本座说错了——那已经不是将军的情郎了,是将军的仇人。”
“仇人就要死在别人手里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天魔欢快地笑着,鼓了几下掌,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将军方才的表现好生精彩,一百三十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不枉本座特意给你留足了时间,让你好好替家人出这口气……”他说着,低头瞥向萧寒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故作委屈,“将军,本座都对你这么好了,只拦了你这一刀,让你把杀死大仇人的机会让给了你的小仇人而已——”
“才这么点小事,你就生本座的气啦?”
“滚!!!”
锁链猛地绷直,将暴起的男人凌空拽回,重重摔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溢出,却仍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可锁链锁链越缠越紧,死死勒进皮肉,宛如收紧的蛇躯,将他钉在地上。
国师急忙出言安抚:“将军虽然只差一点,未能手刃仇敌,但还是可以像四十年前一样,背上这莫须有的谋逆罪名呀!”
“这样一来,萧氏全族就都死于冤杀,可以整整齐齐地在地府团聚了!”
天魔抚掌而笑:“将军的家人一定很欣慰吧?”
群蛇嘶鸣,嗤嗤窃语。
更多锁链缠上他的身躯,黑雾中张开无数双阴冷的眼睛,挤挤挨挨地窥视着他,发出尖锐而细碎的嘲弄。
萧寒恨得目眦欲裂。原本清澈的碧色中泛起污浊的猩红,眉心隐隐浮起一道红痕,透出不详的戾气。
——那是入魔的征兆。
国师盯着那抹魔纹,眯了眯眼,掩藏起眼底的算计。他语气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甜腻地笑起来:“哎呀,本座差点忘了。除了将军之外,萧氏还有一个人活着呢。”
“萧寂。”
听到这个名字,萧寒的挣扎骤然一滞。
国师弯起眼尾:“那真是个乖孩子。又听话,又好用,在床上也很放得开,什么花样都可以接受。被玩得快要坏了,也不知道反抗,只知道求我……”
他换了一种声音,软绵绵地哼道:“阿兄,好痛……小狗错了,阿兄饶了小狗……”
“住口!住口!!!”
带着哭腔的呜咽钻进萧寒的脑袋,将那些最令他痛苦的记忆翻搅出来,烙烫进他的眼底。他看见白发青年趴伏在地上,衣衫凌乱,露出脊背上青紫交错的伤痕。那双总是懵懂望着他的眼睛空茫地睁着,映不出他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