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09)

2026-10-09

  “阿寂,你看看我……”

  萧寒向他伸出手,抓住的却是一封盖着军印的阵亡文书。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颤声问他:“萧将军,俺不识字,你帮俺念念,这,这可是俺儿子托您送来的家书?”

  他的手指缓慢收紧,喉咙被涩意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僵硬地转过身,没有看到伛偻的老妇人,眼前唯有漫无边际的乱葬岗。

  月光惨白,照出无数新翻的泥土和裸露的草席。他跪在地上,十指插进湿冷的泥土,刨出一颗腐烂的头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面目全非的轮廓中辨认出这是谁、又应该被接在哪一具无头的尸骨上……

  可要如何分得清呢。

  每一具尸体都穿着一样的囚服。曾经温柔抚摸他发顶的人,与曾经握着长枪教授他武艺的人,都烂得只剩腐肉与骨骸。到底哪一具才是母亲?哪一具才是父亲?

  又有哪一具,才是他年仅五岁的幼弟?

  “萧寒,萧寒。”

  “你因一己私情,牵连萧氏满门为你陪葬,死了还要背上谋逆骂名,遗臭万年。”

  “你过去护不住麾下万千将士,而今亦护不住身边一人。”

  “你被仇敌玩弄于股掌之间,连复仇都做不到。”

  “萧寒,你究竟有什么脸苟活在这世上?!”

  男人牙齿咯咯作响,脊背弓起,喉咙里溢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一缕缕血色纹路自皮肤下浮现,如活物般勾连蔓延,自魔纹末梢蜿蜒攀上他的眼角,又顺着凌厉的骨相朝两侧脸颊铺展。每多一道,他眼中的碧色便被猩红吞噬一分,澄澈的瞳孔渐渐浑浊。

  天魔愉悦地笑着,艳红的舌尖探出齿缝,正要再说什么,动作忽然一顿。

  同一时间,京城内外的所有修行者同时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铛——!】

  天地间响起一道无声的钟鸣。

  赤星陨落,坠入茫茫黑夜。盘踞在皇宫上空的龙气骤然崩散,常人不可见的金芒碎作漫天流萤,自宫阙檐角簌簌坠落。失去锚固的人族气运随之四散飘零,如沙如烬,沉入山河之间。

  人皇,崩。

  332

  子时三刻,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绯红的桃花瓣铺满了半边天幕。

  紧跟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每一朵都是绯红桃花,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天穹上肆意舒展,将京城南边的夜空映得亮如白昼。

  许多百姓被惊醒了。

  有人披衣推窗,仰头望向那片流光溢彩的天幕,喃喃低语:“桃花落尽血殷殷……”

  “噫,什么鬼诗,吓死个人!”隔壁窗口探出一个脑袋,笑着打趣,“柳秀才,难不成你的新作要写那桃花艳鬼?”

  “非也非也!”

  柳云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小生只是见那桃瓣烟花太过绚烂,不知为何有些心悸……”

  “我的云中子大人,你整日写那些神啊鬼啊的都不心悸,一个烟花还能吓到你?”那人趴在窗沿上,眯眼望着天空,语气里满是艳羡,“还是京城好啊,咱在镇上什么时候见过这么艳的烟花!”

  柳云生随口附和着,奇怪地摸摸心口,那股莫名的心悸感愈发强烈,却始终说不清缘由。他向烟花燃起的位置极目远眺,只能大概辨认出那是京城南门的方向。但他暂住的客栈与南门隔了十七八座坊市,实在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分明。

  所以他看不到,那座高耸的南城门楼上,正悬挂着一具尸体。

  烟花一次次亮起,将那身被血浸透的红衣从黑暗中拖出来,映得纤毫毕现。而后火光暗下去,尸体便重新沉入夜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风里轻轻晃动。

  血还在滴。

  从尸体的指尖和衣角坠落,砸在城砖上,积成一小洼暗红。

  白衣白发的青年站在血洼旁边,点燃手里的最后一颗烟花。他仰头看着绯红的桃花瓣最后一次映亮尸体紧闭双目的惨白侧脸,眼底泛起一丝迷茫。

  烟花放完了,没有人再给他命令了。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就在萧寂的背后,长街中央,一个更夫敲响了梆子。

  方才烟花的火光太亮了,他被晃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用一只手遮在眼前,歪歪斜斜地走了好一会儿。直到烟花散尽,天色重新暗下来,他才放下手,用力一敲梆子,格外嘹亮地吼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饱含怨愤的梆子声越过坊墙。

  墙根处,一团黑影被声音惊动,悄然攀过瓦片。一双缠绕着黑雾的手臂朝更夫的后颈探去——

  千钧一发之际,笼罩天际的云层倏然散开,南方七宿星光大盛,勾勒出一只昂首啼鸣的朱雀虚影,羽翼舒展,威严赫赫。继而,代表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北方玄武的星辰依次亮起,四象齐现。

  地面上,三百六十五面阵旗同时竖起。

  那些阵旗就埋在老树下、挂在屋檐上、藏在不起眼的桥头巷尾里。百姓白日经过,偶尔瞥见一角,也只当作寻常布幡。此刻每一面旗上都浮现出朱红符文,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结成一张覆盖整座京城的大阵。

  星光如瀑,自天穹倾泻而下。

  更夫身后的黑影连一声尖啸都未发出,已跌落下坊墙,不等触及地面便散了。

  不只这一处。

  京城各个阴暗角落都有黑影钻出,它们有的已经爬上屋顶,有的正探入民宅的窗户,有的聚集在巷口伺机而动——然而在同一时间,所有黑影都被星光贯.穿,如汤沃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城门楼上,萧寂感知到熟悉的法力波动。他转头望着笼罩住了整个京城、却唯独避开了皇宫的阵法,呢喃:“……老祖?”

  没有人回应他。

  城门楼下,一个身着劲装的年轻男子翻过坊墙,落在更夫刚刚走过的地方,提剑四顾。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全力奔来的。

  “裴南!你怎么突然乱跑?!”

  又一个身影翻上坊墙,是个背着小道童的女子,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直起身来瞪他。

  裴南来不及解释,目光急切地四处查看,眉头紧锁:“我刚才明明看见这边有一只天魔,怪了……”

  明澈板着小脸,严肃地左右张望:“在下也感知到了魔气。”

  李苓连忙分出一只手把背后的小孩扶稳,免得他一头栽下去。她凝神感知片刻,点头:“确实有残留的魔气,应该是被谁先一步斩杀了。”

  “这一片都归昆仑负责,谁能抢在我们前面?”

  “谁知道呢,许是哪位前辈恰好路过,顺手料理了。”李苓摇头,“没人受伤就是好事。接下来去哪儿?”

  她问的是背上的明澈。

  小孩毫不犹豫地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魔气。”

  “走。”

  三人沿着长街疾奔,脚步声迅速远去。

  星辰隐入云层,三百六十五面阵旗也敛去了光芒。京城重归沉寂,只偶尔有星光一闪而逝,将修行者未能阻止的天魔及时击杀。

  萧寒呆呆地看了阵法片刻,转回身,背对着城门楼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之前还是一只扁扁的泥偶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守着背后那具尸体。

  333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又有一人奔至城门楼下。

  他似是穿过了整个京城,衣襟上还带着在皇宫中沾染的烟气。攀上城墙时脚步趔趄了一下,膝盖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去扶石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几次踩空也顾不得低头,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终于爬上城门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具挂在外檐下的尸体。

  尸体已经在那里挂了许久,绳结系得并不牢固。一只手垂下来,修长的手指在月色下泛着青白,指骨尽碎。

  锦煜的呼吸断了。

  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他摔了两次,连滚带爬地到了尸体面前。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去够那只垂下来的手,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皮肤,又猛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