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礼?”他轻声唤道。
天地无声,唯有寒风拂过,吹动血红的衣摆。
一滴血自了无生气的指尖坠下,落进积成小洼的血泊。
滴答。
滴答。
滴答。
锦煜整个人都在发抖,视野被那刺目的红烧得一片模糊。他用了很久才解开绳结,将尸体抱了下来。不听使唤的双手捧住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拇指抚过紧闭的眼睛,又唤了一声:“修礼。”
躺在他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触碰,也没有仰头对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单薄的躯体不再有呼吸的起伏,也不再有熟悉的温度。
只有一团冰冷的重量压在他的膝上。
这怎么会是他的修礼呢。
那个人前几日还在笑着向他保证计划不会有问题,让他乖乖听话,做好他吩咐的事。他哄孩子一样递来的那包松子糖还没有吃完,正揣在他的怀里,硌得他肋骨生疼,疼到喘不过气。
锦煜张开嘴,想要叫醒他,可喉咙里溢出的只有一声破碎的气音。
“……”
他将尸体慢慢抱进怀里,弯腰弓背地蜷缩着,把脸埋进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衣里。
萧寂侧过头,没有听见哭声,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耸动,脊背一下一下地痉挛,像被掏空了山腹的峰岳,无声地坍塌下去。
过了很久,男人低垂的头颅才动了一下。
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尸体肩窝上方露出,森然滑入眼角,盯住跪坐在角落的白发青年。
“是谁?”
那已经不是人的声音,是厉鬼的哀嚎,从被搅碎的脏腑里挤出来,被血沫和恨意碾碎在齿间,嘶哑又粗粝,刀锋一样扎入夜色。
听到这个问题,萧寂雪白的眼睫颤了一下,没有情绪的目光从尸体垂落在地的手上移开,与厉鬼对视。
他还记得尊主嘱咐他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人问他,是谁杀了林神君,他要如实告诉对方,那个凶手就是……
“我。”
第133章
334
皇宫祭坛。
国师从黯淡下去的南边夜空收回目光,颇感有趣似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看来要抓紧时间了……”
另一边,五皇子已经起身。他没有将黑色尖刺拔.出,就让那柄武器留在晟帝的尸体上,作为天子死于刺客刺杀的证物。
他一边擦着被血染红的手,一边走到国师身边,低头看着被黑雾锁链捆缚在地上的萧寒。
此时此刻,祭台的凹槽已经被三皇子和天子的鲜血填注了大半。浓稠的猩红顺着纹路蔓延,宛如无数条游走的细蛇。闻谦认不出那是某种阵法,抑或是奇门诡术,只能看到那些血蛇活物般爬上男人的身体,化作一道道诡谲的刻印。
“殿下舍不得他了?”国师轻佻地问。
闻谦凝视着萧寒苍白的侧脸,并未回答,只道:“你既然拿走了他,便要补给我一具形貌相仿的刺客尸体,好让我有个交代。”
国师笑道:“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五皇子摇了摇头。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擦拭指缝血迹的绢帕,垂下眼帘,用袖口按了按眼角,揉出一片干涩的红痕,又抬手正了正发冠,让自己的仪态看起来是一个悲痛欲绝、却不得不临危受命的皇子应有的样子。
当他再抬起眼时,眉宇间已适时地浮上一层悲戚,语气沉重:“先帝遇刺亡故,朕身为人子,若不能将刺客枭首示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何以面对列祖列宗?又何以面对天下臣民?”
国师恍然大悟,感动不已:“陛下之纯孝,天地可鉴。”
闻谦目光落回萧寒身上,缓缓开口:“昔日逆臣萧寒,谋逆事败,满门伏诛。其后人侥幸遁逃,隐姓埋名四十载,竟仍贼心不死,勾结三皇子闻烈,妄图趁飞升大典之时篡夺社稷。”
“朕率禁军浴血奋战,虽拼死擒获逆贼闻烈、平定宫闱。然萧氏余孽趁乱行刺先帝。朕倾尽全力,终究……无力回天。”
他一声长叹,侧首看向国师,淡淡问道:“国师可有异议?”
国师连忙诚惶诚恐地躬身,万分恭敬:“陛下圣明,臣谨遵陛下之意。”
新任晟帝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让他平身——
“不过,”国师直起腰,诚恳地道,“臣有更简单的解决方式。”
他抬起手。
黑光一闪,一颗头颅坠下,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撞了一下,停住了。那张年轻的脸上还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没来得及换上惊愕。
国师收回手,有理有据地讨赏:“如此一来,陛下便不必再担心自身难以服众,也不必再操心要如何昭告天下。臣一举为您解决了两个大麻烦,您是否该对臣说一声‘谢谢’呢?”
闻谦表情丝毫不变,既不屑于直视他,也不肯向他开口道谢。
这是何等的倨傲啊!
国师啧啧感慨:“陛下,您还是皇子时,为了求臣助您上位,可是跪在臣的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什么赏赐都答应呢。这才刚当上天子,便连一句道谢都不肯施舍给臣,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何其冷血呐!”
天子不言,唯有一身冷血从无头的腔子里汩汩涌出,汇入凹槽,与他的父兄亲密无间地团聚,共同化作新的血蛇,蜿蜒爬过祭台。
天魔玩够了,随意踢开那颗新任先帝的头颅,眼瞳斜睨向一侧。
“七殿下,您这么急着走,可是怨本座厚此薄彼,只顾着招待您的父兄,冷落了您?”
335
躲在大铜炉后方的闻直心脏重重一跳。
礼部和工部为这场飞升大典筹备的礼器可不止金枝灯一种。为了满足晟帝的喜好,他们还打造了几百座一人高的大铜炉。除去祭台上那七座之外,其余的都按照天罡地煞之数,摆放在周围的三圈环形石阶上。
这些铜炉主要负责在仪典过程中燃烧香料,营造出飘渺的氛围,并在有意外情况发生时,挡住冲刺的叛军、阻拦逃跑的朝臣、以及随机烫伤敌我双方不长眼睛的倒霉蛋。
而七皇子还赋予了它们新的作用——可以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祭台上时,作为遮蔽物,供人从一座铜炉后跑到另一座铜炉后,一段一段地从东边的皇子高台向西边的祭坛出口逃跑。
在国师开口前,闻直已经抱着重伤的陆峥跑过了十二座铜炉。本来再跑四座就可以混出去了。
眼下却只能慢腾腾地挪出来。
他一出来,躲在另外两座铜炉后的李三思和沈砚也都跑了出来。前者怕得腿都软了,却还坚持张开双手挡在闻直前面。后者目光迅速扫过祭台上惨死的三具尸体,神色还算冷静:“阁下与七殿下素无恩怨,何必赶尽杀绝?”
国师摸了摸下巴,沉吟:“这个嘛……”
他刚欣赏完君臣相负和父子反目两出好戏,其余计划也进行得十分顺利,难得有了些耐心,好声好气地诱哄几名蝼蚁:“本座并非嗜杀之人,只是需要七殿下身上的一样东西。殿下若肯主动奉上……?”
他尾音上扬,暗示地向闻直眨眨眼。
闻直仰头看着他那张和林先生一模一样的脸,碧瞳沉凝着,没有说话。
小孩虽然性子憨直了些,但并不蠢。国师一会儿站在五皇子那边,一会儿站在晟帝那边,一会儿旁观萧寒复仇,一会儿又推动闻谦弑父,最后还一刀切了闻谦的脑袋——这样一个喜好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的存在,怎么可能拿了东西就放过他?
倒是李三思急火攻心,迫切地咬饵:“你要什么?”
国师大方吐出一个字:“血。”
他笑吟吟地道:“只要殿下将浑身鲜血尽数交予本座,本座便可以放过你。”
内侍倒吸一口气。
人没了血,哪还能有命在?这妖道分明是在戏耍他们取乐!
沈砚则心思电转,抓住了关键:“阁下需要的是……皇室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