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皇子幕僚的身份,仪典举行期间只能在祭坛侧面的静室中等候。他是趁着三皇子被擒,跟在白巾士卒后方混入祭坛的。那时他离得远,没有听清祭台上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了五皇子将血喂给刺客的那一幕。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猜测,那名力竭的刺客能够重新站起来和国师打得天崩地裂,与那几口血有关。
“不错。”
国师肯定了他的猜想,那双含着戏谑笑意的眼睛向他偏来:“本座向来赏罚分明——既然你猜对了,本座便赐你一个恩典。”
“由你来为你的主子挑选一种放血方式,如何?”
沈砚心脏猛然一紧,眼前晃过被戳成烂肉的晟帝和两名身首分离的皇子。
他表面不动声色地躬身行礼,顶着那道饱含恶意的目光,平缓地道:“七殿下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平素亦对在下不薄,在下理应回报,为殿下选一种既不令他太过痛苦,又不失体面的法子才好……”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一边拖延着时间,一边在脑中飞快思考脱身方法。
——拼死拖住国师,让殿下逃走?
一个内侍、一个文士、一个站不起来的重伤患,加起来能拖住国师几息?
——高喊向禁军求救?
先不说祭坛外是否还有禁军驻守,时间上也来不及!
——说服国师只取一部分血,不要伤及殿下性命?
怎么可能,那妖道开口就是“尽数交予”,摆明了不会放过他!
还有什么办法?!
“……毕竟七殿下乃是天潢贵胄,龙子凤孙,纵然到了这一步,也该保有一份皇室的尊严……”
装作顺从偷袭?
利益交换?
求饶?
做不到,不可能,绝不……
还有什么办法能救殿下?!
沈砚你快想啊!快想啊!!!还有什么——
“七殿下,非陛下血脉。”一个低哑的声音说。
沈砚在高度紧张之下没能反应过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在下身为幕僚,若不能为主君谋得体面,岂不是辜负了……啥?!”
李三思紧跟着:“啥?!”
闻直也:“啥?!”
三双目光嗖地一下落在了陆峥身上。
驴指挥使的胸腹被铜箩筐裹得很紧,说话很是困难。加上他比其他几人更了解那妖道是个什么货色,根本不觉得他们能从对方手里逃出生天,也就从始至终不曾开口。
但他方才听到沈砚那些拖延时间的车轱辘废话,突然想起了一个可能。
“七殿下,乃胡姬所出,生父不详。”陆峥断续地说着,余光扫过祭台上晟帝的尸体,稍微一顿,平静地移开,“我曾奉陛下密旨,暗中调查,查实殿下非其亲子,不具皇室血脉。”
三双眼睛都瞪圆了。
连国师都面露诧异:“哦?此事当真?”
“是。”
陆峥语气笃定。
国师饶有兴致地挑眉。
下一刻,闻直只觉得眼前一花,远在祭台上的国师已近在咫尺,原本挡在他前方的李三思和沈砚都摔在了一旁。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面颊便传来一阵刺痛——国师指尖托着一滴殷红的血珠送到唇边,舌尖轻轻一舔。
“……”
短暂的沉寂后,一声轻笑在祭坛里荡开。
那笑声很快变成了狂放的大笑。国师手肘随意撑在七皇子的肩上,笑得前仰后合,抬起掌心拍了拍他的脸颊:“那老东西唯一舍不得杀的宝贝儿子,竟然不是他的种?!哈哈哈哈哈哈——”
他没有收着力气,两三下便将闻直的脸颊拍得通红。那道指甲划破的细微伤口也崩裂开,一缕鲜血顺着尚有些稚嫩的轮廓滑过,滴在他怀里的陆峥身上。
陆峥目光一凝,正要说话。
揽着他肩膀和膝弯的手倏地收紧。
陆峥抬起眼,只看到小孩满脸迷茫,呆呆地反问:“我怎么会不是我爹的种?我明明是他找了好多年才找回来的!我爹还说他花了好大的力气为我铺平了路,要我当太子,把江山都留给我呢!”
天魔闻言,笑得更加乐不可支。
晟帝那老东西是何等的阴狠狡诈?年轻时为了掩藏卖屁股上位的秘密,眼睛都不眨一下便将有功之臣满门抄斩。到了年老时,为了稳固自己的皇位,又费尽心机挑拨自己的三个儿子内斗得你死我活。如今为了飞升成神,更是暗中设局诱使三皇子逼宫,再亲手砍了他的脑袋用以血祭,大义与好处一个都不落……
可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却让一只不知哪儿来的野种啄了眼?!
妙啊,真是妙极了!
世间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戏码吗?!
啊。
确实有……
天魔的笑声渐渐收敛,歪着头,打量着一脸茫然的闻直,目光从戏谑变成了某种玩味的期待。
看这么一只痴傻呆楞的小野种鸠占鹊巢,固然有趣。
但更有趣的是,等这小野种真的坐上了那把龙椅、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后……他该是何等的提心吊胆?
他会坐在金銮殿上,听着群臣山呼万岁,心里却像揣了一只老鼠,日日夜夜啃食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会疑神疑鬼,怀疑视野里的每个人都得知了真相,看谁都像要来揭穿他;他会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寝衣,却连一句梦话都不敢说……
呵,这天下的主人将要守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度过余生的每一刻,惶惶不可终日。
——这才是世间最有趣的戏码。
天魔唇角弯起,竟生出了些促狭的善意。
“七殿下,你怎么会没有皇室血脉呢?”他懒洋洋地宣布,“本座可以为你证明,你就是闻奕的亲生儿子,名正言顺的大晟天子!”
他退后半步,装模作样地躬身,行了个再郑重不过的大礼。
“闻家十六代人打下来的江山,今日就应交到你的手里啊,陛下!”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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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思走在宫道上,满背的冷汗被寒风一吹,激灵灵打了个哆嗦,终于回过神来。
“咱,咱们活下来了?!”
“是啊!”闻直猛点头,心有余悸,“多亏了陆大人。不然我现在就跟我爹,还有我的两个哥混在一起了!”
“啊不对!他们不是我的爹和我的哥,我差点就要跟别人的爹哥混在一起了!”
没有人笑。
也没有人纠正他,这里应该用‘父兄’,而不是‘爹哥’。
李三思频频回头,看着那座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的祭坛,心里仍是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国师当真放过咱们了?不会等咱再走出一段,以为逃出生天了,正咧嘴笑呢,突然咕咚一下子……”
他做了个脑袋掉在地上的手势。
“……像像五殿殿下那样吧?!”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小孩跟着“咕咚”了一声。
沈砚没有“咕咚”,但也觉得后颈发凉。他不动声色地将双手拢进袖中,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刺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想了想,没有出言安抚,而是开口问道:“李公公可知,伺候国师的人换过多少?”
这事在宫里算不得隐秘。只是内侍此刻怕得厉害,不敢议论国师,有点含糊地答道:“他,他不喜被人打扰,身边没留人伺候。那座揽月阁,每七日才有轮值的宫人去洒扫一次。”
“那最近两年,是否有其他宫人失踪或惨死?”
“这……小的没听说过。”
沈砚内心安定了些,攥紧的手稍稍放松,轻声道:“国师在民间素有赞誉,不曾公然作恶。依公公所言,其私下里亦不曾肆意杀人;晟帝受其蛊惑,虽一心求仙问道、荒废朝政,但从未做过血祭暴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