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观国师今日行事,每一步都有明确目的。其所杀之人皆为皇室血脉,从始至终不曾对无关者出手。”
“由此可见,国师的确并非嗜杀之人。”
“他不会杀我们。”
文士声音不疾不徐,所言虽荒谬,细想却合乎情理。
这番话无法彻底驱散压在几人心头的阴霾,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丝喘息,让他们能从生死危机中缓过神来。
沈砚稍作停顿,待他们情绪冷静了一些,才再一次开口。
“以我等之力,暂且无法对付国师。所幸他似是乐见殿下继承大统,不妨趁此机会先助殿下登基,将他稳住。待日后,自能举国之力与他相抗!”
“对对!沈先生说得对!”
李三思听得连连点头,原本因恐惧而虚浮的脚步踩实了,激动小跑到闻直身边:“殿下,那咱们……还要出宫吗?”
陛下和二位殿下都死了,只剩下七殿下一位皇子,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方才陛下……不,先帝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他有意封殿下为太子!不能更名正言顺!!!
闻直目光扫过满脸亢奋的内侍,和后方同样眼眸发亮的文士。
他最后低下头,看着怀里面无表情的陆峥。
他突兀问道:“陆大人,真是我爹命你查我身世的吗?”
不知是谁的心脏“咚”地一跳。
沈砚和李三思都神色微变。
是了。
他们还有一把悬在头上的利剑没有解决。
——陆峥身为禁军指挥使,效忠的是天子,是大晟皇室,而非闻直一人!在他眼中,令一个没有天子血脉之人登上皇位,与窃国无异!
绝不能让他将此事泄露出去!!!
李三思目露凶光,紧紧盯着陆峥的一举一动。
沈砚则比他多想了一层,眉梢沉凝。
——陆峥既已调查出闻直身世有异,晟帝理应知晓,为何还要将闻氏的江山交由一个外人?
除非……他未将此事上报。
在两人各怀心思的注视下,陆峥抬起头,逆着幽微的月光,看不清七皇子此刻的神色。
他坦言道:“不是。陛下不曾怀疑过殿下。”
——他对国师说那句话,是在赌。
七皇子刚被接入宫中时,他便觉得那张脸和晟帝没有一处相似。且闻直号称已经及冠,身型却着实偏小了些。若说是因为营养不良,力气又大得过分,不像是发育迟缓所致……
他曾委婉地向晟帝提起过。
然而晟帝只在乎那双与故人一模一样的碧瞳,没有理会他的话。
出于对天子和皇室的忠诚,陆峥曾暗中派人前去调查。可惜时隔太久,早已无从查证那位胡姬是否有其他相好。这件事便被他和其他隐秘之事一并藏在心中,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能凭此救下闻直,也算回报了这孩子救他的恩情。
至于他们所担心之事……
陆峥没有过多犹豫。他很清楚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却依然干脆地承认:“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七殿下非陛下亲子。”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安然等待着。
月黑风高,宫道幽深而寂静。两侧朱墙将夜空切成一条狭窄的暗色,连脚步声都被厚重的石砖吞没,只剩下夜风穿过檐角时发出的细微呜咽。
黑暗中,他听见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双抱着他的手也收紧了。
要动手了吧。
他想。
七皇子会是下一任大晟天子。这样一个身世秘密,足以动摇其根本,会让任何人心生杀意。他曾看过晟帝逼死太子,今日也亲眼见证了三殿下逼宫、五殿下弑父。这宫墙内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父子尚且相残,何况是对一个外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禁军指挥使作为天子近臣,知晓太多秘密。为先帝尽忠而死,本就是最合适的结局。
闻直殿下心性善良,想来会念在他死得干净利落的份上,善待他的旧部。
指挥使微微合眼,听见七殿下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就是说,没人知道我真正应该姓什么,对吧?”
陆峥:“……?”
他不太理解对方为何在这种关键时刻在意这一点,带着几分茫然,点头。
闻直立刻:“那我要姓锦!”
“我要改名叫锦直!我要当齐厉帝的后人!”
陆峥:???
沈砚一下没能绷住:“……殿下,史书记载,齐厉帝没有后人。”
闻直:“可是话本说他和林公有一个孩子!”
“您也知道那是话本啊!!!”
而且太傅不是教过您男人不能生孩子吗!!!
小孩一姓不成,又生一姓:“那林直……”
林公也没有后人的!!!
您不要再乱想了!就算齐厉帝和林公有一百个孩子,您也必须要姓闻!!!
沈砚心力交瘁,强行终止了这个话题:“殿下,您唯有姓‘闻’,才能继任大统。”
李三思连忙附和:“是啊是啊!这种话殿下万万不可再提!”
“我知道呀。”闻直头一歪,话锋一转,“可如果我不想姓闻,也不想当皇帝,只想回草原找阿娘,沈先生就不帮我了吗?”
沈砚一怔。
闻直又问:“李公公也不陪我了吗?”
李三思也一愣。
他不像沈砚那样有诸多思虑,想都没想便道:“殿下去哪儿,三思就去哪儿。您要是回草原,三思以后就给您当个……牵马的侍从!还伺候您!”
小孩眼睛顿时亮了,重重地“嗯”了一声,扭头看向沈砚。
文士却垂下眼帘,抿了抿唇,艰难地道:“……殿下若想离开,在下定当竭尽全力,护送殿下平安离京,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但……在下想留下来。”
他下了决心,抬头直视闻直,目光沉静:“殿下不愿为帝,在下不敢强求。可国无主君,必将生乱。在下力微,不求大济苍生,只求在天下动荡之时,寻得一位明睿新君辅佐,为百姓尽一份薄力。”
宫道一时安静。
沈砚笼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与闻直相处的时间不过短短几日。若说最开始是无路可走、外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留下做他的幕僚。这几日朝夕相处,却足以让他从小事上看出这位七殿下的心性——他行止还很天真稚嫩,可他欠缺的也仅仅是学识与经验罢了。犹如璞玉,历经琢磨,日后必成大器。
这样的主君,恐怕再难遇到第二位了。
然而,他亦有平生志业不愿辜负。哪怕孤身求索、明珠暗投、终其一生不过碌碌,只要能勉力撑起一方安稳,便算不负此生。
沈砚轻轻吸了一口气,强撑着拱手行礼,还想再说一句体面的辞别。
但闻直抢先开口:“我明白了!”
他煞有介事地颔首:“李公公对本殿下忠心耿耿,是忠臣,我要以心待之。沈先生心系天下,是大才,本殿下应以国士之礼待之!”
李公公和沈先生都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
小孩却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心满意足、高高兴兴地跳回了上一个话题:“不用出宫啦,我要留下来当皇帝!沈先生,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听先生的,先生教我!”
“……”
沈砚才意识到闻直不是真的打算回草原,只是借此试探他们的态度。
他心情十分复杂。
——恕他直言,这不像闻直自己能想出来的法子。
而且教他“帝王心术”的人大概忘了提醒他,试探自己的臣子时应该委婉一些,不要像个锤子一样哐当砸下来。尤其是后半句,留在心里就可以了,不该直接说给臣子听。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