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14)

2026-10-09

  尊主收回仰望天际的目光,眼瞳微斜,落向另一侧。

  ——那里正有一人孤身立在祭坛最高处。

  逆着月华,他看不清那人此刻的神色。唯见不知何处卷来的狂风掀动他的发尾衣摆,猎猎狂舞,自玄色衣袍中翻出斑驳暗红。

  就好像他刚刚拥抱过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锦煜。”

  天魔呢喃着这个名字,脸上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亲昵地问道:“几日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锦煜一言不发。

  那双沾染着冰冷血迹的长靴踏上第一级台阶,一步步走下。魔气随着他的脚步升腾而起,在掌心凝聚成两把漆黑利刃,刀身泛着森寒冷光,映出他眼底翻涌的杀意。

  祭台上的人仿佛感受不到那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戾气。他抬手掩着唇,虚弱地咳了几声,温润的面容上浮起难忍的痛色,长睫低垂:“阿煜,我在诏狱的每一刻都在念着你的名字……我好痛,快要撑不住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明知是假。

  明知他只是窃取了林修礼的遗骨。

  可看见那张脸上露出痛色时,锦煜喉间依然涌起腥甜,眼前浮起红衣下垂落的惨白指尖。

  他的帝师,他的臣子,他的修礼。

  彼此折磨了那么久,才刚刚互通心意,还没来得及好好去爱的人。

  死在了他看不见的地方。

  握着刀柄的双手猛地暴起青筋。

  刹那间,石阶崩裂,两道寒光已逼至尊主眼前!

  近乎相同的漆黑双剑架住了刀刃。

  金石交击声炸开,疾风骤雨般的攻击挟着滔天恨意压上剑锋,每一刀都令尊主手腕发沉。他隔着溅落的火星,望向对面那双含怒带煞的眼眸,忽而一笑。

  “只是这样,你都受不了吗?”刀剑交错之际,他轻佻地笑问,“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死前是怎么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的?他为了求我不要杀你,可是什么都愿意做呢。”

  刀锋轻微一颤。

  尊主捕捉到这一丝破绽,趁机旋身卸去力道。剑脊擦过刀背,滑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

  一句狎昵的低语飘过锦煜耳畔。

  “林神君弄起来真是又软又甜,尤其是那张嘴,好叫人尽兴呐~”

  锦煜呼吸一窒,瞳孔深处的戾气瞬间绽裂。

  “我要你——死!!!”

  他不顾架在颈侧的剑锋,任由其割开皮肉,疯了一般欺身而上,刀势凌厉如惊雷,直取尊主心口!

  尊主下意识收手回护,还是慢了半拍,只格开了刀尖,那锋利的霜刃依旧刺入了他的肩窝。他身形疾退,试图拉开距离。锦煜却紧咬着不放,硬生生撞进他的怀里,左肩抵住他的持剑的手腕,右手刀锋翻转,狠厉一压!

  两道血线同时从两人的脖颈与胸口喷出,染红了彼此的衣袍。

  ——这全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天魔瞳孔紧缩。

  祭坛四周的黑雾霎时沸腾。无数道扭曲的黑影潮水般涌出,嘶吼着扑向锦煜。它们张开獠牙,伸出枯瘦锋利的利爪,缠住他的脚踝,扣住他的手臂,咬住他的衣袍,疯狂撕咬拖拽,死死阻拦住他追击的脚步。

  尊主得以乘隙脱身,捂着伤口踉跄后退。

  锦煜任由温热的鲜血从脖颈涌出,挥刀斩开挡在身前的黑影。碎肉和魔气一起爆开,溅了他满脸。他抬脚踹穿另一只的胸膛,手中长刀横切,将其拦腰斩断。第三只伺机爬上了他的后背,利爪嵌入肩胛,剧痛顺着脊背蹿上。他吼了一声,反手将刀捅入那只低阶天魔的头颅,手腕一拧,黑血裹着碎骨从它眼眶里喷出,顺着肩头淋漓淌下。

  他毫不在意地将尸体撕下来掼在地上,踩着它的脸拔出长刀。

  更多黑影从四面扑来,五六只手爪扣住刀身,试图夺刀。他干脆松手,五指掐住最近那只天魔的喉咙,一把捏碎了它的喉骨,将它举起来砸进蜂拥而来的黑影中,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

  但低阶天魔太多了。

  像是被捅碎的蚁穴,黑压压地涌上来,利爪尖齿攀附着他的全身,狰狞丑恶的脸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淹没了他的视野——

  下一瞬,魔气轰然爆开。

  强劲的气浪将他周身的黑影尽数震开。数不清的血肉碎骨飞溅,撕开一条前行的道路。锦煜一步踏过碎裂的肢体,俯身拾起掉落在地的长刀,腰肢猛然发力,双刀交错,将又一批围攻而来的黑影斩碎。

  漫天血雨中,他再次踏前一步。

  那身衣袍已看不出颜色,唯有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从血污之间露出来,直勾勾注视着尊主!

  已退至祭台的天魔倒吸一口冷气,慌乱极了。

  他像个受惊的五皇子一样,提起衣摆跨过三具干枯的尸体,跑到萧寒身边,双手用力推着他的肩膀,哭哭啼啼地唤着:“阿寒,阿寒!我不想死,你快救我呀~”

  跪在地上的男人被他推得摇摇晃晃,迟缓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没有瞳孔的猩红眼眸,宛如两汪血池,毫无波澜。

  祭台上凹刻的诡谲纹路已然干涸,三条皇室血脉凝聚出的血蛇尽数没入他的体内,化为烙刻全身的咒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每一寸肌肤都被撑出细密的裂缝,裹着血雾的浓稠魔气从中溢出,又在下一刻将裂痕弥合,就像是一座处在爆裂边缘的瓷器,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尊主等了片刻,见他只是呆滞地跪在原地,没有其他反应,不由叹了口气——看来小情人的份量不够呢。

  他遗憾地放弃了装模作样,指尖掐着萧寒的下颌,强行令他转向正被大量低阶天魔围攻的锦煜,伏在他耳边呢喃:“你看,他身上沾着谁的血?”

  血池中倒映出那道修罗恶鬼般的身影,满身凌乱斑驳的污血中,脸颊与领口处几点喷溅的鲜红格外刺目。

  “那是萧寂的血。”

  萧寒混沌的神思忽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死水。

  一个平板的声音钻出心底,随着涟漪荡开:【阿兄,我的血为什么在他身上?】

  萧寂……血,为什么……

  男人嘴唇翕动,浑噩地重复:“……为、什么?”

  有声音轻飘飘地回答:“因为他杀了萧寂。”

  萧寂……死……

  不,阿寂怎么会死……我没有保护好他……

  胸口骤然空了一块,冷风灌入其中,令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眼睫剧烈震颤,死寂的眸中流下猩红的血泪。

  【阿兄,我不想死,救我……】

  【我好痛,阿兄……我好痛啊……】

  【阿兄……】

  “阿寂……”他喃喃,“你在哪儿?躲到我身后……”

  【阿兄,阿兄。】

  【我不能陪着你了。萧氏的人,都要离开你,我也不例外。】

  【你没有家人了。】

  “不……”

  【阿兄,是谁杀了我?】

  【是谁杀了萧氏的最后一人?】

  【是谁让你失去了仅剩的家人?】

  分不清是何人的声音在质问,重重叠叠地回荡。

  萧寒慢慢抬起眼,眸中血浪翻涌,锁定住那道在天魔中腾转的玄色身影。

  那些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犹如万蛇嘶鸣,凄厉地哭喊着——

  【阿兄,杀了他,替我报仇!】

  【杀了他,替萧氏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339

  最后一只低阶天魔的尸体向后仰倒,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祭坛重归沉寂。

  这里原本布置得极为精心,金枝灯错落有致,铜鼎肃然伫立,帷幔低垂,玉器生辉,宛如人间仙境。而今连续经历了两场惨烈的厮杀,华美的金玉碎落横陈,尸骸反倒成了新的装饰。每一个角落都被断肢残骨铺满,黑血汇成黏稠的溪流,沿着石砖的缝隙流淌。

  锦煜拄着刀站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喘了一口气,微有些涣散的目光穿过弥漫的黑雾,望向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