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主双手拢在袖中,遥遥与他对视。
除去最开始与他过了几招,天魔便一步都不曾靠近,只是耐心地站在一旁,等待低阶天魔一点点消耗他的体力,谨慎至极。
——这是生怕被他拖着同归于尽。
锦煜扯了扯嘴角,沙哑地嘲笑道:“你当了几百年的缩头王八,当习惯了?”
尊主似是好奇地反问:“你这么会骂,是跟林神君学的吗?”
“……”
血从紧握刀柄的指缝间溢出,滴落在血水中,泛起涟漪。
锦煜恍惚想起那人无数次追在他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样那样”的话。他大部分都听不懂,偶尔能听懂几句,也是那人实在气急了,顾不得引经据典,骂得直白又刻薄。
……如果他那时没有不耐烦,没有总是粗暴地让他闭嘴,而是多问他几句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就能听懂一些了?
其实他读过书的。
在那漫长的十年里,他把那人留下的奏折翻了一遍又一遍,努力从字句里学习那些被奉如珍宝的圣贤道理,仿佛只要读懂了,就能隔着流年尘霜,握住那人写字的手。
可后来在地狱受刑太痛了。脑袋被捅烂炸透了不知几千几万次,许多不那么重要的东西便又忘记了。
但他还是记得一些的。
比如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那些被他含糊称作“那样那样”的东西,叫做“佶屈聱牙”。
他想好了,等重逢的时候,他要假装不知道这个词。
因为他想听林修礼亲口告诉他。
他想让他的帝师,重新教他。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要和他的修礼一起重做的事。
等杀了尊主,他就去找他。
他们会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把曾经错过的一切都补回来。
锦煜平静地拔起长刀,看向祭台:“你还准备了什么?都使出来。”
尊主笑吟吟地应道:“好呀。”
话音刚落,锦煜心头猛地一跳。
危机感电流般窜过指尖,纵使有所准备,还是太晚了。一股巨力骤然撞上他的侧腰。他整个人横飞出去,砸穿了石栏,重重撞上墙壁,滑落在地,呛出了一口血。
碎石飞溅,尘雾弥漫。
袭击者的速度快得难以辨认,他全凭直觉,就地一滚。
踵而至的劲风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嘭!”
闷响过后,砖石凹陷出一个深坑,四周龟裂如蛛网。锦煜还未看清对方的模样,已本能地迅速抬臂格挡在身前。小臂上浮现出魔纹,用出了全力——
却依然没能挡住这一拳。
又是一声闷响。魔气聚成的刀身被锤散,臂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借着冲击力翻滚出凹坑,单膝跪地,抬头。
发冠恰好在此时“咔嚓”一声崩碎。黑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苍白的脸,露出的那一半脸颊已爬满了魔纹,在阴影下盈盈发亮。魔气被催发到了极致,一部分缠绕着折断的手臂,极力修复着伤势,另一部分则重新凝聚成利刃,被他握在手里,顺势往下一插。
——一只尚未死透的低阶天魔被贯.穿了头颅,企图偷袭的利爪颓然垂落。
锦煜甩去血迹,以刀背垫着断骨,艰难起身。
余光中有红影一闪。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敏锐地避开带着残影的拳头,靴底在墙面上一踏,刀刃在空中翻转,刺入袭击者的手臂。他则再次借力翻身,踩着对方的肩膀高高跃起,落在一座铜炉上方。
居高临下,他终于看清了袭击之人的面容。
“……萧将军?”
萧寒没有回应。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拔.出长刀,伤口处魔气涌动,断骨血肉顷刻便愈合得不留一丝痕迹。
锦煜扶着自己尚未接好的臂骨,神色凝重。
——不对。
这里是皇宫,无论神鬼皆被人族气运所压制,如同身负千钧枷锁,实力十不存一。纵使人皇驾崩、人族气运暂且沉落,能发挥出来的也不过十之一二,伤口绝不可能愈合得这么快!
更不可能有人压着他打!就连尊主都做不到!
除非……
萧寒不受气运影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
锦煜目光扫过他身上烙刻的咒文,没认出那是什么恶心东西。可他认得祭台上那几具尸体身上的衣冠制式,显然是晟帝和两名皇子。
他不是不知道,吞食人皇血脉可以暂时减弱人族气运压制——但那最多只能令人用出少许法力,施展诸如幻化、传音之类的粗浅术法,与伤害人皇血脉要承受的天道反噬相比得不偿失。
他没想到尊主竟会专门钻研这种邪术,还能将人炼化到这种程度,用来对付他。
“……你当国师,就是为了人皇血脉?”
尊主观赏着锦煜被萧寒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心情极好,倒是不介意让他知道自己为今天付出了多少心思。
他很慷慨地开口,仿佛在炫耀某个他的对手没有的东西:“是啊,我想了好久,要怎样才能杀了你。”
“你我同出一源,我会的,你也会。生死相搏是最蠢的做法。”
“要杀你,自然要借势。”
“你当年为了‘一个人’背叛我、放弃魔域,那让你死在‘人’的手里,岂不是很合适?”
他语气稍顿,压抑着不露任何破绽,面上越发轻描淡写。
“所以我找上了人皇。这老东西可不好骗呢,我用了不少功夫才让他沉迷飞升。不过那两个小崽子就好糊弄多了,只要给他们一个饵,他们就会自己乖乖跑到我面前自相残杀,再替我把那老东西也解决掉,免得脏了我的手。”
可惜为了赶时间,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杀了五皇子。
尊主感受着体内滞涩的魔气,再看看远处又一次躲闪不及、被萧寒一拳砸中的锦煜,故作疑惑:“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就这样跑来杀我,是因为林神君死得太快,什么都没来得及嘱咐你吗?”
骨骼被碾碎的微弱爆响被砖石崩裂声覆盖。
锦煜吐出一口血,贴着石壁疾行,堪堪避开萧寒横扫过来的手臂。他眼瞳斜睨稳坐祭台的天魔,嘶声道:“单凭他,杀不了我。”
尊主笑而不语。
——当然杀不了。
一只新生的高阶天魔,放在外头还不够抗住锦煜十招。为了让他听话,还牺牲了理智。如此横冲直撞、滥用蛮力,血炼术撑不了太久。
和那些低阶天魔一样,不过是个用来削弱他的消耗品罢了。
他筹备了这么久,杀招怎么会是区区一个萧寒?
三百四十三年了。
整整三百四十三年,他被锦煜那个愚蠢的誓言牵连,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蛇,日夜暴露在天道的注视下。他不得不隐藏起自己,钻进别人的皮囊里苟活,空有一身力量却无从施展,每一次被天道嗅到气息,都要像丧家之犬一样仓皇逃窜,生不如死。
而锦煜呢?
锦煜在地狱里受刑,竟毫无悔恨,反倒甘之如饴。
只因为一个人。
只因为一个林修礼!!!
恨意渗入骨髓,烧灼着肺腑。天魔没有转开视线,细长的瞳孔紧紧盯着一红一黑两道纠缠厮杀的身影,舌信舔舐过齿尖。
【阿兄,我好痛。】
【杀了他!快杀了他!】
萧寒血瞳微动,浑身裂痕猛然挣开,血雾魔气喷薄溢出,化作一道猩红残影,直扑锦煜,速度比之前更快!
锦煜猝不及防,被巨力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地面,在碎石中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咳……”
这一击不知打断了他几根骨头,痛得几乎失去知觉。来不及咽下的血涌出唇边,他挣扎着想翻出沟痕,身体却不听使唤。他偏头望去,才发现自己的左腿被一块石板压住了。
那点重量,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锦煜仓促抬眼,漆黑的瞳孔中,一只带着致命力道的拳头迅速放大,朝着他的头颅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