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一声肃穆的钟声从极远处传来。
天魔愕然扭头,望向紫宸殿的方向。
“咚——!”
“咚——!”
沉闷悠长的钟声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新皇登基,乾坤易主。
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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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前,内侍带着少许颤抖的声音在丹墀上回荡。
“……皇七子闻直,天资粹茂,仁孝恭俭,宜承大统。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若朕有不讳,命皇太子即皇帝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闻直目光扫过下方数百张沾着泥灰与血迹的面容,严肃地绷起小脸:“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废话,怎么可能没有!
谁见过立太子的诏书和传位遗诏写在一起的啊?!
伪造诏书的人没当过官吗?!
百官中有不少人面色扭曲,欲言不敢——毕竟一刻钟前,禁军才犹如神兵天降一般杀入紫宸殿,将挟持他们至此的白巾士卒杀了个片甲不留。此刻包围着他们的长戟上还沾着热腾腾的鲜血,看起来稍微那么一个手滑,就会“不小心”误杀个反对者的样子……
然而朝堂上从来不缺头铁之人。
“臣有异议!”
一道洪亮的嗓门响起。
兵部尚书卢横一瘸一拐地走出人群,手中半截金枝灯杆“呯”地往地上一杵,须发怒张:“殿下可敢将诏书予老夫一观?!”
闻直走下几级台阶,随手将龙纹锦缎递给最近的一个人,没有半分迟疑,大大方方地招呼道:“还有哪位爱卿想看,都可以看。”
他如此一说,便有不少脑袋伸长了。无数双眼睛盯着上面熟悉的字迹,目光悄然交错。
【这是陛下亲笔吗?】
【瞧着像!】
【可这诏书规制……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
【嘘——你要还想活到五十一年,就少眨两下眼睛。】
【要我说,陛下满脑子飞升,还记得写人间诏书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规制?能凑合写几列,已是万幸!】
【有道理啊!起码陛下没写‘待朕飞升,再传神谕’……】
那张锦缎足足用了两盏茶,才从第一位接过的官员手中辗转到卢横面前。
卢横历经两朝,年轻时便经历过一次皇权更迭,哪里看不出前面那些人浮动的心思。他不耐烦地一把将诏书抢过来,心里却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愤懑,反倒沉得厉害。
晟帝刚登基时,他还只是个七品的小校尉,这些年一步步爬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也眼睁睁看着曾经乾纲独断、励精图治的帝王,渐渐沉迷于享乐,最终一头扎进求仙问道里无法自拔。
而国师出现后,那位他曾经认定的明君更是彻底荒废了政事。
他屡次直言上书,晟帝念在过往情分上不曾追究他,却也疏远了他。心灰意冷之下,他曾将目光转向几位皇子。
太子优柔寡断,难当大任;三皇子刚愎自用,性情暴戾;五皇子表里不一,心机深沉……他冷眼看着几个皇子为了储位斗得一地鸡毛,心里不是不失望。可失望归失望,那几位好歹也在朝堂上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总比……
他余光瞥了一眼站在上方的小孩。
七皇子闻直,被晟帝认回来才一年。一年够干什么?三省六部他是半个没捞进怀里。而且据说这孩子连字都认不全,说话还磕巴!打人倒是够劲儿……但那能抵个什么用?!
治理天下,靠的是智谋与手段,又不是一身蛮力!
瞧瞧他手底下的人,连个诏书都写不明白!他身边的内侍也是个怂货,就差没尿裤子了!
唯一派得上用场的就是陆峥。那还是个死脑筋,换谁坐在龙椅上,他都一样唯命是从!
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青瓜蛋子,能当好个屁的皇帝?
还不如去宗室里刨一刨,指不定哪根歹竹里藏着根好笋呢!
……可真要从宗室里遴选新君,朝堂上必会争得你死我活,那些人的狗脑子怕不是都要打成狗豆花。大晟的气数,还撑得起这样折腾吗?
老臣的心底压着一块大石,竟说不清自己究竟希望这份诏书为真,还是为假。
他垂下眼皮,拎着锦缎仔细查看——规制狗屁不通,但字迹硬是找不出一笔破绽。他正要再去看末尾那方玺印,突然听见一阵骚动。
抬头望去,只见闻直正向他走来,一手一个,高高举着两把太师椅。
七殿下好大的力气!!!
……不对,他要干嘛?!
卢尚书下意识握紧半截灯杆。
闻直不知他所想,举着椅子穿过自觉让开的朝臣们,将其中一把摆在他面前,拍了拍:“你腿上有伤,坐着看吧。”
卢横一愣。
少年已经转身,将第二把椅子放在了旁边三个手握着手挤成一团的小官面前,好心地对中间那个道:“你的脚肿了,你也坐。”
那无名小官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看他,嗫嚅着谢恩。
闻直见他只顾道谢却不落座,便双手一伸,把他从两个同伴中间抄了起来,举小孩一样放在太师椅上。他直起腰,环顾周围:“还有哪位爱卿伤了腿脚吗?”
百官面面相觑,有好几只手试探着举了起来。
于是禁军们收起长戟,纷纷跑去搬椅子。在场的太医也得了准许,拎着药箱为受伤的官员诊治包扎。
丹墀上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闻直正要转身,衣袖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坐在椅子上的无名小官鼓足了勇气,小声道:“臣,臣听见了!陛下亲口说了,要封七殿下做太子!”
有他开头,他身边那两名圆脸和窄脸的同伴也都小声开口,你一言我一语。
“臣也听见了,三殿下指认五殿下伪造密诏,诱骗他举兵犯禁!”
“三殿下本来就想谋反!他认罪后,陛下才杀了他!”
“陛下也判了五殿下死罪!那个刺客和五殿下是一伙的!”
“国师和陛下也是一伙的!陛下是为了飞升才杀——唔唔!”
最后那句话被捂住了。
但前面几句已经被周围人听见了。
方才那场混乱中,有人隐约听见了封太子之事,有人亲眼见证了晟帝斩杀三皇子,也有人在逃命中无意瞥见五皇子抱着晟帝大腿哭求……
直到此刻,通过三个小官的话,他们才终于把今晚发生的事串联起来——
五皇子伪造密诏,意图诱使三皇子举兵犯禁,先除去这个对手,自己再凭借救驾之功接近晟帝,趁机行刺;三皇子识破了密诏,却干脆将计就计,借此机会直接逼宫谋反;陛下则为了他的飞升大业,欲要诱杀……诶这个不可以讲。
啊这!
呃……
这么算下来,竟只有七殿下一位傻……出淤泥而不染!
他还手握遗诏!甭管规制是不是有一点点微小的瑕疵,他已经占了正统的名义!继任帝位,那是名正言顺!
与其从远在天边的宗室里翻出一个人来拥立,近在眼前的七殿下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而且这位七殿下看起来颇为良善,很好糊弄。听说他手下势力薄弱,现在主动投靠肯定能博得首功,给新君留下个好印象。哪怕有别的心思,也不妨先点个头,待从这里脱身,再从长计议……
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已经蠢蠢欲动,正要站出来表忠心。
就在这时,广场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甲胄碰撞声,夹杂着少许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目光都下意识转了下去。
只见禁军副指挥使安平将一行人押至丹墀之下。为首的是孙相,他身着素白寝衣,脸色奇差,刚一站定便忍不住掩唇咳嗽,看起来病得不轻,像是被从病榻上硬拽过来的。走在他身边的是礼部的赵侍郎,一身绯红官袍,脸色虽有些灰败,但神情还算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