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祭坛中都会举行一次“祈福仪式”,参与百姓的情绪与欲念皆被阵法吸纳。因此仪式结束后,他们便会感到平静空灵,对国师愈发崇拜。
可他们不知道,国师只将他们视作食粮。
尊主向最近的一道人形伸出手。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及雾气,天边骤然亮起一道金色长虹——
大晟万里江山、千万黎庶凝聚而成的气运横贯天际,山倾海啸般俯冲而下,直直诛向祭台!
尊主猝不及防,仓促抬手格挡。
涤荡世间一切阴邪的伟力咆哮着撞上魔气屏障,瞬间将其撕裂,余威不减地扑向天魔。龙爪嵌入他的手臂,金色火焰眨眼已蔓延至他的身躯。
“呃——!”
剧痛令尊主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一道凛冽寒光贴着他的面颊落空,割断了一缕散落的黑发。
他猝然抬头,对上一双狠戾的黑眸。
锦煜亦是天魔。龙气不分彼此,利爪同样刺穿了他的肩胛,烧得皮肉焦黑,鲜血尚未流出便已被蒸干,发出“滋滋”的可怖声响。
但他全然无视了自身伤势,手中双刀蕴着万钧雷霆,当头劈向尊主!
尊主不得不提剑相抗。
刀剑在方寸之间绞杀在一起,从祭坛中央一路纠缠到边缘,又犁回中央。金石相撞的清越声响连绵不绝,混着铜鼎倾倒的巨响,竟似钟鼓齐鸣。
这样密集的攻击根本不给尊主喘息的机会,更遑论吸收七情。他的魔气被快速消耗,手腕也被沉重的刀势震得发麻。
他挥剑试图逼退锦煜。
对方却任由剑刃劈在肩头,反手横斩他的手臂,带起一蓬黑血。
他一剑刺入锦煜腹部,这疯子干脆握住剑身,令他无法抽回,另一只手中的长刀狠狠捅入他的胸口!
两人几乎贴着面,急促的呼吸都喷在对方脸上。
金光如暴雨般倾泻,在锦煜的肩胛后背灼出一道道焦黑的裂口,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白骨。尊主也好不到哪里,魔气在体表疯狂涌动,试图修补伤势,却赶不上被撕裂的速度。
天魔瞳孔剧烈收缩。
三百年来被天道追杀的恐惧与痛苦仿佛在这一刻重叠,一样的无处可逃,一样的深入骨髓。
他忍不住大吼:“你疯了吗?!”
再这样打下去,他们两人都会魂飞魄散!
他筹谋这一切是为了魂魄融合。纵使融合后锦煜的意识会消散,可他的魂魄还能在他体内得到延续,与他共存,不死不灭!
这不是比魂飞魄散更好的选择吗?!
只要能活下去,以什么方式都可以,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这是每一只天魔从诞生那日就懂得的道理,他难道不懂吗?!
锦煜的回答只有一句。
“我要你——死!!!”
卡在两人体内的刀剑绞缠在一起,黑血和红血混杂着,溅上彼此的脸。
胸腔脏腑被利刃一次次搅碎,又被魔气一次次修复。烈焰般的龙气顺着伤口不断涌入体内,神魂被灼烧的痛楚更甚钻心剜骨——
尊主惨烈地嘶吼出声,手指抽搐,几乎要拿不稳长剑。
锦煜却恍若无觉。
地狱的刑罚永远不会让人麻木。无论被刺多少刀,每一刀都和第一刀一样痛。他已经赎了三百年的罪,习惯了忍受血肉被反复凌迟的痛苦,纵使筋断骨折、皮焦肉烂,也不会让他的刀慢半分。
他要尊主死!
哪怕同归于尽,哪怕魂飞魄散。
他也一定要尊主——死!!!
那份玉石俱焚的杀意终于令无心的天魔为之畏惧。
尊主下意识避开了锦煜的眼睛,竭力在剧痛中镇定下来。
——没关系,他还有后手……他还有好几个足以翻盘的后手!
他是猎人,他应该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编织陷阱,缠住猎物,一步步耗尽他的力量与意志,直到他精疲力竭,再张开獠牙将他彻底吞噬!
这才是他筹谋已久的万全计划!!!
可恐惧先一步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在那双上挑的黑瞳注视下几欲作呕,呼吸不受控制地紊乱,五官因畏怖而扭曲变形,空白的脑中只有声音在嘶叫——
去他妈的万全计划!去他妈的步步为营!!
只要再给这疯子十息,不,三息!他就会拖着自己一起死!!!
杀了他!
必须立刻杀了锦煜!!!
343
魔气轰然爆发,一举震散了金光。
狂暴的冲击力令纠缠的两人骤然分开。
尊主被向后掀飞,后背重重撞在断裂的石栏上。他捂住胸口的血窟窿,魔气在指缝间涌动,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祭台另一侧,锦煜趴在残砖之间。他同样浑身浴血,被剑刃贯.穿的腹腔几乎能透到背后。但他不曾低头看一眼,凶戾决绝的目光始终钉在尊主身上。
他再度提起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步一步向对面走去。
天魔亦扶着石栏起身,裸露的皮肤上显出密密麻麻的魔纹,已然是要以命相搏的姿态。
就在此时。
“阿煜。”
一道清雅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动作同时一顿。
祭坛边缘,有白衣人缓缓走出阴影,抬手摘下幕篱。
皎皎月华穿透尘嚣,落在他的雪衣乌发上,为那张温润的面容镀上一层朦胧的氤氲。那人含笑抬眼,眸中似有粼粼光华流淌。
锦煜第一反应是陷阱。他握紧了刀,紧紧盯着尊主,防备他趁机袭击。
却见后者愣住了,连周身魔气流转都变得迟滞,魔纹消退,重新露出那张与来人相同的脸。
而那张脸上满是惊惧:“林……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咚。
锦煜心脏忽然漏了一拍。
在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再次回头,看向白衣人——那人站在遍地尸骸与鬼哭狼嚎的欲念幻影之间,雪白的衣裾静静垂落在断壁残垣上,依然温柔而干净。
仿若月华凝成的人在对他笑:“阿煜,你难道认不出我吗?”
咚——咚——咚——
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声几乎要撞破肋骨。
怎么会认不出呢?
他的修礼独一无二,纵使尊主窃据了他的遗骨,也模仿不出他半分。
锦煜怎么会认不出林修礼呢?!
锦煜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好一会儿,才从胸腔里挤出半声嘶哑的:“修礼……”
狰狞的杀意还残留在他的眉宇间,茫然和欢喜却已经涌了上来,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眼眶发红,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我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不会死……你都算好了,对不对?”
林修礼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嗯。城门上那具尸体是假的,是我提前安排好的替身……”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色的身影已踉跄奔过整座祭坛,一把将他抱住。
他们头顶上空,重聚的金龙虚影再度咆哮着俯冲而下,却在触及白色衣角的瞬间轻飘飘地散开了——人族气运不伤身负功德之人。龙气流云般绕过被那人护入怀中的天魔,转而凝聚成更磅礴的力量,加倍扑向另一只。
尊主没有预料到这个,登时被撞出一声惨叫。他无暇顾及相拥的两个人,狼狈地抵御着龙气的追击。
没人在意他。
锦煜的眼里只能看到林修礼,耳朵里只能听见林修礼清浅的呼吸与稳定的心跳。
他偏过头,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不停地亲吻着他的发间,耳畔,脸颊……每一个他能触碰到的地方。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不敢眨动的眼睛里涌出来,混着鲜血,砸在雪白的衣袍上,洇开淡红的水渍。
他胡乱地哀求:“修礼,修礼……你说话,你继续和我说话,求你了……让我听到你的声音,求你了……”
林修礼的手落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轻抚,温声安慰道:“没事的,你不要怕,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