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29)

2026-10-09

  他一边吼,一边狠狠挥枪抽散云雾。枪尖带起的南明离火席卷过地面,烧得砖石噼啪作响,转眼便化为齑粉。

  而烟云袅袅漫过焰尖,再度轻柔聚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尊主见状低笑:“锦煜,你要怎么选?”

  锦煜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钉在尊主胸口的匕首轻微一震,“嗤”地一声向上拔起。

  他的魂魄溃散停止了。

  ——这就是答案。

  天魔陡然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他侧头向我望来,那双因魂魄将溃而黯淡涣散的眼睛里,嫉恨与渴求,阴狠与快意,如同毒蛇一样绞缠撕咬,头尾相噬。

  明明他没有开口,我却听见一个恶意的声音在问:

  【林神君,以后你还分得清我和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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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煜……融合尊主……

  那跟松子糖里裹了牛粪有什么区别?!

  眼见松子糖真的要这么做,我死死揪住他的脸不放:“不行,不行……”

  锦煜垂眸替我擦去额角渗出的冷汗,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爱卿不必担心,最差就是朕变回原来的样子……”细微的颤抖终究没能掩饰住,“……你答应过我,你会重新教导我。”

  不,不一样的。

  如果他剔除了尊主的记忆,只是融合残魂、变回曾经那个无心的暴君,我并不害怕重新教导他。

  我可以教他一千次,一万次,陪他重走我们来时的路,让他千万次地从“锦湆”成为“锦煜”。

  可是无论他过去有多畜生,做过多少错事,那些都是他自己做下的,而不是受到了他人记忆的影响。后来他幡然醒悟,决定为过去赎罪,也是他发自本心做出的决定。

  我不能让他被尊主污染,因为那便意味着他不再是他了。

  我拼命劝道:“锦……月光……不能……”

  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清。

  头很疼,身上也很疼,说不出完整的话,也无法表述出心底的想法。

  我索性用尽全身力气揽住他的脖颈,与他额头相抵,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和心意一股脑地传递给他。

  【锦煜,我曾问过你,你召请我下界的时候,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身份?】

  【你不肯告诉我,可我知道的。你是想偷偷解决掉尊主,然后回到地狱赎尽自己的罪孽,再以你本来的面目,堂堂正正地与我重逢。】

  【只有这样,你才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我面前,才敢向我祈求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不止是我想光明正大地拉住他的手,他也想成为能够坦然被月光照耀的人。

  【你说过的,你想要照在你身上的每一缕光,都不必犹豫,更不必羞愧。】

  ——如果他的魂魄中留下尊主的痕迹,他要怎样面对我,又要怎样面对他自己?

  【锦煜,我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个教化了天魔的人。】

  【而你又何尝不是这世间第一个被教化的天魔呢。】

  世间凡人千千万万,唯有我让天魔长出了人心。我知晓自己付出了什么。

  世间天魔万万千千,唯有他从无心的天魔,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他又付出过多少苦楚与代价,才能挣脱本能桎梏、碾碎一切过往,从那副生来无情的躯壳中煎熬出一颗血肉人心?

  【我不能让你为了救我而牺牲这颗来之不易的“人心”。】

  【如果你融合了尊主,你的余生都将背负着他的阴影,再也无法坦然地站在月光下,与我携手同行,共赴往后岁月。】

  那等于否定了他为褪去魔性所受的所有痛苦,否定了我为教化他所付的所有真心,否定了我们从彼此折磨到生死相依的每一步路,否定了这世间唯一一次“天魔生出人心”的奇迹。

  【我宁愿死,也不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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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惶急地捂住我的嘴。

  锦煜长睫颤抖,眼瞳中蒙着水光:“不许,修礼你不许说。你不能抛下我第二次……”他声音卡住,嘴唇也开始颤抖,再次努力说道,“我是因为你才……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淹没在哽咽里,也淹没在更多声音里。

  脑中嘈杂的祈愿翻涌不休,每个人都在向神明诉说着他们不可得的执念与渴求。

  我抓住他的手,盯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锦煜,求你……”

  【比起没有你,我宁愿没有余生。】

  【答应我吧。】

  他好几次开口,又将声音咽下,喉咙不停地滚动着,可喉间仍有细小的气音溢出,像小狗在呜咽。灼烫的泪水滴在我的脸颊上,被他冰凉的指腹摩挲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

  终于,我此生唯一的执念哑声应下:“……好。”

  祭台之上,尊主发出不耐烦的轻嗤,语气极尽阴阳:“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可你不融合我,林神君就得死。锦煜,你忍心让这一句‘求你’变成他的遗言——呃!”

  悬在空中的匕首骤然下坠。

  狂暴的魔气灌入尊主体内,如野兽一般撕扯他的魂魄。他双目猛地圆睁,盛满难以置信,失声尖吼:“你疯了?!你要他死吗?!”

  锦煜一动不动。

  尊主从他的静默中读懂了他的意思,瞳孔缩成针尖。

  “不,不……!”

  濒死的恐惧令天魔疯狂挣动,面目狰狞,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撕裂空气:“住手!只有我能控制愿力!我死了他也会死!他这次死了就再也回不来——”

  话语还未说完,天魔残余的魂体已经被魔气扯碎,化为雾气溃散,只剩一柄匕首孤零零地钉在祭台上。刃口残留的几缕黑烟被风卷走,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陵光惊怒:“你干什么?!他死了,鹊华怎么办?!”

  锦煜无视了周围的质问,慢慢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我的耳边充斥着他的心跳,混乱得失去了秩序,随着承载意识的扁舟一同在汹涌纷乱的祈愿洪流中剧烈颠簸,几近倾覆。

  然而过了几个呼吸,他的心跳却反常地稳定下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神色忽然变得很安宁。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将发饰小心地扶正:“还有一个办法。”

  “只要修礼有神位,就可以拒绝愿力。”

  陵光极力压抑着火气:“他的神位要靠教化天魔之功才能补全!你的刑期还差十年——”

  “不是十年,是三万六千刀。”锦煜打断他,平静地道,“只要我在他意识消散前全部受完,他就能活。”

  “你……”

  他被震得没了声音。

  执明接话:“地狱一日让罪人受十刀,一年三千六百刀,是为了避免魂魄因承受不住痛苦而崩溃。”

  他顿了顿,艰难地道:“鹊华……最多再撑三个时辰,来不及了。”

  “嗯。”

  抱着我的人很轻地笑了一声,“我受不完,那我就陪他死。”

  眼前已经在模糊,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恍惚间,好像又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当年那个偏执的小天魔。那张鼻青脸肿的小脸上,一双黑瞳乌沉沉的,没有光亮。他向我跑去,想要拉住我的手,拽着我给他陪葬,脸上的神色那么雀跃。

  大天魔摊开我的掌心,把他的手挤进我的五指。

  他拉起我的手,低头亲吻着指尖,轻声道:“修礼,我带你去地狱。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第143章 

  354

  三个时辰,怎么可能受得完三万六千刀。

  一人识海,怎么可能容纳下十万种执念。

  不过是借口罢了。

  笼罩祭坛的周天星斗大阵散去,漫天星辰一颗接一颗隐入云层深处,只留一轮孤月悬于苍穹。月光轻覆在锦煜发顶,沿着他的墨发缓缓流淌,抚过浓密的眉峰,在他低垂的长睫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银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