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230)

2026-10-09

  河灯入水,一晃又一晃,在月色下打着旋,清俊与嶙峋的字迹并列相依,悠悠飘荡。

  我扣紧锦煜的手,笑着应下:“好。”

  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此生不离,来世不弃。

  若不能同登碧落,那便共赴黄泉。

  355

  锦煜揽过我的膝弯,就要将我抱起来。

  陵光伸手想阻拦,但手抬起到一半,还是放了下去。他和执明对视一眼,各自后退了一步,无声叹气。

  一个脑袋从两人中间钻出来。

  云娘摇头啧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俩就是想避开我们去殉情!”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殉情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我笑笑:“嗯,抱歉。”

  “你——唉,你可真是……”

  云娘也叹了口气。

  可一转眼,她又扬起笑脸:“林道友,你先别急着死,万一还有救呢?”

  她嘴里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上下交叠,盘腿掐诀一气呵成。周围的云雾被她的动作扰动,散开少许,再度聚拢时,忽然拐了一个弯,向她的眉心涌去。

  识海承受的压力骤然一轻,我有些茫然。

  执明被这变故惊到:“道友是仙人,为何能吸收愿力?且是……他人愿力?!”

  “嗐,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云娘大大咧咧地道:“我有个会算卦,还老爱瞎操心的相好,叫石头。差不多五十年前吧,他给我起卦,算出我今年有个死劫,就应在京城。”

  “他算完这卦就死了。”

  “死前,他跟我说他的遗愿是让后辈进入他遗留的洞天里论道。可他那破洞天里连根毛都没有!没办法,我只好留下来替他与人论道,在昆仑一呆就是五十年,稍远点都去不了,更别说万里之外的京城。”

  “现在想想,那破石头就是故意的,他肯定觉得这样就能让我避开死劫……”

  愿力涌动越来越快,拧成细长的雾流,争先恐后地钻入云娘眉心。她脸上浮起痛色,轻轻喘着气,笑道:“可惜他没算到,要不是他来的这一手,我还赶不上死劫呢!”

  “刚才那位头发冒火的道友不是说,他见过被‘祈灵’窃取香火的?”

  “石头就是祈灵。”

  “当年我为了完成他的遗愿,将他的遗骸和洞天都炼化进了我自己的洞府。这不是巧了,我刚好能借此窃取林道友的愿力啊!”

  云娘笑嘻嘻地问我:“林道友,你不介意把你的名字借给我家石头用用吧?”

  这自然是开玩笑的说法。

  法力在她相对的双掌之间流转,隐隐显出她体内洞府的模样。矗立在八角广场中心的莹白石碑已经变成了一座石像,身形眉眼皆与我相同。

  ——尊主以我的形象与气息示人,将指向“国师”的愿力嫁接给我,云娘便以同样的手段,让祈灵“冒名顶替”我的身份,窃夺属于我的香火。

  祈灵因众生祈愿而生,与愿力最为相合,吸纳速度竟比我更快。

  但这样一来,云娘所承受的冲击亦远超于我。

  随着她心神恍惚,那座原本站立着的石像渐渐发生变化,最后变成了抚琴的姿势。

  石头是白色的,石像便也是一身素白,端坐时衣摆铺散如白莲,发间生出一根素净的发簪,形象越来越接近……幻境里那位林头牌。

  我:“……”

  这都过去一个月了,她对我最深刻的印象怎么还是青楼头牌啊?!

  而且还被别人看到了!!!

  四方神都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座吸纳愿力的石像。

  陵光最先回神,眼中又燃起光:“老王八,要是愿力减半,他俩能不能扛住?!”

  执明没有说话。

  “至少比十万有希望!”陵光自言自语着,匆忙翻找袖子,“老子……我现在就求星主出手!星主法力深厚,或许能护住——”

  “陵光。”

  执明按下他的手臂,声音发涩,“……就算能求星主出手,愿力还是太多了。”

  陵光动作一僵。

  云娘插话:“那是不是我多偷点,把数目压到‘星主’能承受的地步,林道友就有可能得救?”

  “……”

  陵光猛地回头,腮侧的肌肉紧绷着。

  执明飞快掠了我一眼,又望向她,眼底满是挣扎与愧色。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但代价是以云娘的性命换我一线生机。

  道义与良知令他们无法点头应允。

  “不行。”

  我替自己开口回绝:“我不能让你替我赴死。”

  是我明知云娘有死劫在身,却还将她牵扯到这件事中。也是我漏算了尊主的后手,才酿成如今的局面。万幸不曾波及京城百姓,也没有毁了人间盛世,死的只是我一人罢了。

  这样的结果我能接受。

  但我不能接受连累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无辜者。

  “死就死嘛,要不是你救我一命,我一个月前就死了!”她很洒脱。

  “不是这样的,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

  “啊!我想到遗愿是什么了!”

  云娘大声打断我:“林道友你听我说啊,我前几天刚勾搭上一个小剑修,那脸,那腰,那小脾气,带劲儿——!就是太爱哭了……”

  她殷殷叮嘱:“我死之后,你记得跟他说一声,让他来我坟头多哭几场!最好赶着还有别人祭拜我的时候来,给我长长面子!”

  “什……我,你……”我懵了一下,脑袋本就被祈愿扰得昏沉,险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云娘,停手!……快把她打晕!”

  锦煜闻言,环着我的手臂微收,没有多言,亦没有犹豫,当即抬手聚起魔气。

  “你敢打我就敢自爆!!!”

  魔气僵在半空。

  云娘目光凛冽决绝,头也不回,厉声断喝:“还有你们几个!别想在背后出手!不然等我醒了,立马就自爆!老娘说到做到!”

  刚要动手的陵光和执明也身形一滞。

  她这才“哼”了一声:“行了,林道友,你接着听我说啊——”

  “云娘……”

  她不理我,又扯着嗓子嚷开了:“你别忘了昆仑那帮小崽子!”

  “你不许跟他们说实话!必须给我编一个惊天动地的死法!像什么为了保护天下苍生,跟魔尊大战,咳呃,大战三千回合……同归于尽……”

  裹挟着执念的愿力被术法强行牵引着,源源不断地灌入她的识海,再经此流入洞府。她疼得声音发颤,眉头已经拧成一团,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可她仍是咬牙嬉笑着,念叨着不着调的话:“我还要一场大雨……不,灵雨!以后有人提起云逍遥,就要提及她遥陨落那日,天降灵雨,枯木生花……绵延……百里……”

  长风扬起琉璃金盏的碎片,呼啸着掠过残垣。晶莹的碎金像是一群振翅的蝴蝶,轻盈地扑扇着翅膀,擦过云娘颤动的眼睫。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逐着它们,在那抹流光溢彩中逐渐飘远,像是真的看到了她口中那场轰轰烈烈的落幕。

  一缕浅金恰在此刻映入她的瞳孔。

  起初只是星子一点,微弱又温柔,转瞬便如涟漪般漾开,将那双有些涣散的瞳孔染得澄澈透亮。

  云娘怔住,仰头望向天穹。

  所有人都抬起头。

  只见堆积在夜空上的阴云破开一角,一线璀璨光辉正在缓缓扩大。

  “这是……功德金光?!”

  乌云尽散,鎏金霞光自九天垂落,如天河倾泻,笼覆四野。煌煌金辉漫漫铺展,涤荡过翻涌纠缠的纷乱愿力。不知何处传来苍茫低吟,浩渺而悠远。万千嗔痴苦念皆在那天地之音中慢慢安静,春雪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