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后,我偷偷摸到南天门前。
一道黑影正倒挂在门上随风晃悠,挂的位置很讲究,不在正中间,而在中心偏左,让人看着就觉得对称的位置还缺一个。
我:“……”
我坚强地拖着发软的双腿上前,对着那张被垂挂下来的衣服遮挡住的脸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
先入眼的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而后是浓密锋利的双眉,斜飞入鬓。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半阖着,长睫投下一片冷淡的阴翳。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与微微抿起的薄唇,唇角下压,满脸都是不高兴不耐烦。
我本以为会看到一张被凌割成碎片的脸,看到他完好无损的五官,反倒愣住了。
锦煜察觉到有人,眉峰一蹙,掀起眼皮看过来。
一霎那,仿佛深冬的枝头忽逢春信,霜雪簌簌而落。柔嫩的新绿自他眉眼抽枝舒展,睫羽轻颤间,有桃瓣飘落,漾开一池春色。
他欢喜又缱绻地唤我:“修礼。”
耳根忽然发烫。我竖起手指挡在唇前,小声道:“嘘,有什么话一会儿再说,我先把你放下来。”
锦煜盯着我的手指,眨眨眼,点头。
我放下手。
他的视线落点丝毫没变,眼睛更亮了。
……破孩子,都被倒挂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把脑袋里的废料控出来。
我努力无视他又软又烫的视线,专心解绳索。
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绳索上竟然有十八个死结,并且每个都下了禁制,一副要把他挂到风干的架势。我研究了好半天,硬是找不到一个不惊动陵光的方法。
我还在发着愁,锦煜却已经等不及了,抬手抽出一把漆黑长刀。
“诶等——”
“嚓!”
绳索应声而断。
他单手一撑,衣袂猎猎翻卷,发丝掠过那张冷峻的脸,长刀在手中转了个漂亮的刀花,稳稳落地。
并刻意半侧过身,微抬下颌,目光斜斜地睨过来,姿态散漫又张扬。
我:“……”
我目光从耍帅的破孩子身上移开,看向被他踩在脚下的碎裂禁制。
完了。
我顾不得说一句话,拉起他转身狂奔。
才跑出几步,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灼热的气浪。我用余光一瞥,只见背后火焰连天,将半边天穹都烧得扭曲变形。冲天火势凝聚成一只翼展遮天的巨鸟,尖喙如钩,向我们张开血盆大口。
那血盆大口中还吐出了一声暴喝:“鹊华!你给老子站住!!!”
噫!
我跑得更快了。
可是再快也快不过陵光,愤怒的火焰疯狂逼近,我的后背都要被灼穿了!
关键时刻,锦煜伸手揽过我的腰,一把将我抱起,以更快的速度狂奔。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自觉扶住他的肩膀,不给他拖后腿,再抬头往后一看——
陵光还是越来越近!
我已经能看清他冒火的眼睛了!!
——锦煜是能跑得过执明,但他跑不过陵光啊!!!
“快想想办法!”我吓得猛拍坐骑。
锦煜想了想:“眯眯眼给过我一张避火符。”
“不要再管常静叫眯眯眼了……”
我一边心累地念叨着,一边伸出手臂揽住他的脖颈。
他单手抄着我的腿弯,空出一只手在袖子里掏来掏去,好半天才掏出一张避火符。我同样单手勾着他的脖颈,分出一只手接过,感受了一下符纸上的湛湛灵光,松了口气:“还好,它至少能防住一个时辰……”
“若是火势再猛烈呢?”他问。
“时间会再短些吧,不过也防得住。”我评估完,扫了一眼遮天蔽日的烈焰,心里发颤,“这应该是极限了,陵光不可能更生气……”
话还没说完,锦煜突然在狂奔中抓起我持符的手,响亮地“啵叽——”一口亲在我的手背上!
然后扭头冲背后露出一个极尽挑衅的冷笑。
我:“……”
陵光:“……”
我:“啊啊啊!!!”
陵光:“啊啊啊啊啊啊!!!畜生玩意儿你找死!!!”
火焰骤然蹿上一个新高度,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焚尽一切孽畜的狂暴怒火压在我们头顶,就要狰狞扑下。
斜里忽然冲出一个星君,努力摆手:“神君,鹊华还是个孩子,多大点事……”
“啪!”
他应声而倒。
另一个星君冒出来:“您看那只天魔来都来了……”
“啪!”
执明也冒出来:“他俩都不容易……”
“啪!”
“……你给在下个面子……”
“啪!!”
执明顽强地再度冒出来:“……就让他俩凑合过呗?”
“呵呵。”
“啪!!!”
360
前赴后继的星君和执明到底还是拖慢了陵光的脚步。等他踩着一地尸体再追上来,视野里早就没了那两人的踪迹,眼前只有一大片繁盛的花海。
风一吹,漫山遍野的花朵都在无辜地摇晃。它们开得那样美好,那样静谧,绝对没有藏匿起两个躲大巴掌的逃兵。
“鹊华!出来!老子看见你了!”
陵光跳着脚咆哮。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你敢骗老子不敢出来?!你就铁了心非要护着那个畜生玩意儿是吧?!”
依然只有风动花摇,美好静谧。
“哈,行!小人崽子,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下次饶不了你!!!”
愤怒的大鸟在花海中淌了几个来回,终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屏息蹲在花丛里,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杀个回马枪,终于放下心。
……万幸魔尊在划分隐匿之术的时候,是给锦煜均分的。
我回头招呼:“锦……唔?”
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臂已然环过我的腰,把我揽进他的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小声提醒:“别出声,附近可能还有人。”
可是陵光已经走了半个时辰,连他留下的火灵气息都散尽了。这片花海是我特意选的,位置很偏僻,平时不会有人来。我还放出神识探查过,眼下方圆数里连只鸟都没有……
我疑惑地抬头看着锦煜。
他面不改色,坚决把我摁回怀里。
方才躲得匆忙,我们身上都沾了花叶。有一片粉白的花瓣恰好夹在他的衣领里,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格外显眼。我下意识伸手将它摘出,指尖碰到他的皮肤,触感异常粗粝。
我察觉到不对,再拨开衣领仔细一看,才发现他被布料遮掩的脖颈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疤痕,没有一寸好皮。
……是了,锦煜一见面就是那副欠打的样子,我竟险些忘了,他为了让我的神识丝毫不受损,在百日里受了整整三万六千刀。而且刚受完刑,便迫不及待地跑来天庭见我。
以天魔强悍的愈合力,这具身体究竟被砍碎到了什么程度,才让他都只来得及修补好一张脸?
这百日他是怎样忍过来的?
那些刀刀剜骨的痛楚,他不仅半字未提,还在我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耍帅逗我开心……
心口生出了窒闷的钝痛。我再提不起拆穿他的心思,顺着他的力道贴上他宽厚的胸膛,耳畔立刻传来他沉稳……
不对。
他的心跳怎么这么快,砰砰砰砰的,像是揣了只撒欢的小狗?
我有些疑惑,但心疼终究占据了上风,仍是乖乖伏在他胸前,听着那亢奋有力的心跳,轻声道:“阿煜,你……”
与此同时,他压低声音,悠悠开口:“林爱卿,你也不想让别人发现我们躲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