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委婉地道:“阁下的问题老夫难以作答,但老夫可告知阁下,当年是如何让陛下理解此事的。”
“先生请讲!”
“那时陛下还是七殿下,他某日课后来找老夫,问——”
“朕来啦!”
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了太傅的话。
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就从门口探进来:“太傅太傅,他们在哪儿呢?”
“臣参见陛下。”
太傅不急不徐地行了一礼,而后才乐呵呵地向我们一抬手,玩笑道,“陛下欲见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哦哦哦!林先生,锦先生!你们都还活着呐!”
“……”我,“……陛下还是这么会说话。”
少年嘿嘿笑着,大步跨过门槛,扭头冲后面招手:“沈先……沈侍中快来!”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沈砚。他换下了洗得发白的儒衫,身着一件石青色常服,气度比之三个月前沉稳了许多,脸色却有些苍白,眼下的青黑颇为明显。
他笑着向我们拱手:“许久不见。”
闻直猛点头:“是啊是啊,都一百一十天不见了!”
一旁的太傅听到他熟稔随意的语气,识趣地拱手道:“陛下与故人叙旧,臣便不在此叨扰了。”
“好!太傅慢走!”
太傅向我们颔首致意,步履从容地退出小院。
他的背影刚消失,闻直便按捺不住了,兴冲冲地跑去搬起另一侧的案桌和椅子,和我们的席位拼成一张小方桌,而后像从前在皇子府用餐时一样,一屁股选定我对面的位置。
沈砚从善如流地补上剩下的空缺。
我们四人就这样在太傅府轩敞肃穆的会客厅里围坐成小小的一堆,肩靠着肩,腿挨着腿。
闻直挤在自己的三个幕僚中间,懒洋洋地舒展了筋骨,趴在小桌上问道:“你们找我,怎么不直接进宫?”
我无奈:“陛下如今是天子,我们并无官身,无诏不得入宫,只能拜托太傅大人帮我们向宫中递信……倒是陛下,怎么亲自出宫了?”
正常不应派内侍领我们入宫吗?
“我等不及见你们啊!”闻直直白地说。
我心里一暖。
“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我早就吩咐过禁军,只要看到你们的牌子,就直接领你们来见我,什么时候都行!”他又说。
我岂止是心里一暖,简直是受宠若惊:“多谢陛下厚爱……”
脑中响起冷哼:【呵,这算什么厚爱,朕给你的才是厚爱!】
【朕在位的时候,你不仅能随时入宫,还能一脚踹开朕的寝宫大门,拎着金鞭威胁朕去御书房批奏章!这小子能让你这么干吗?】
【朕还特许你睡龙榻!你凭什么不让朕睡你的床?!】
我:“……”
多亏了不是在皇宫里面对闻直,还能让锦煜挤出一点魔气,拼命把这口饺子醋灌进我的脑袋里。
我假装听不见他的叫嚣,对闻直笑道:“陛下近来可好?”
“唔……好,也不好。”
少年下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说话时顶得脑袋一动一动的:“皇帝好难当啊,每天要学好多东西,要做好多事,而且和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他语气突然一转:“不过我做得很好!三思和沈侍中都夸我做得很好!”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眼都写着“你快问我做了什么然后也来夸我”。
我看得失笑,配合地面露好奇:“陛下既得贤臣夸赞,想必有不凡举措吧?在下愿闻其详。”
闻直就等我这句话。
他张口便道:“那当然了!我拿最新的跟你讲——”
“就在前日早朝,有大臣上奏,建议我把我娘接进宫里封为太后,再把我爹的其他嫔妃都送进皇陵给他殉葬,以此彰显孝心。”
“朝堂上有人附和,有人反对,他们就哇啦哇啦地吵起来了!吵得可凶了!”
我微微皱眉。
那人好阴毒的心思。
这提议不止是悖逆人伦礼法,还戳中了闻直的弱点——他的母亲是胡姬,晟帝将他接入宫中教养,却不曾给予他母亲一个名分。身为儿子,他对父亲明媒迎娶的其他妻妾怎会没有怨愤?
晟帝的嫔妃大多是朝中重臣的姊妹或女儿。此事一旦处理不当,必令天子和朝臣之间生出嫌隙。闻直新登帝位,君臣之间本就生疏,正是彼此磨合、稳固朝局的关键时候。若在此时结下私怨隐患,便如同以朽木搭建房屋地基。往后稍经风雨催折,便会墙倾梁倒,动摇国本。
以闻直单纯憨直的性子,未必能看透这背后的算计……
我担忧地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此事的?”
“哼哼,本天子只用一句话就让他们不吵了!”
闻直昂起下巴,“我说殉葬肯定要挑我爹喜欢的人。我爹又不喜欢女的,他喜欢男的,应该挑几个我爹喜欢的男人送去给我爹殉葬,比如国师那样的,才符合他的心意。”
他得意地道:“大家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就被说服了,而且再也不提我爹的事了,都纷纷夸我圣明睿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夸完我之后还要特意多说几句,向我表忠心。”
我:“……”
啊,那可能是他们怕你误以为他们关心晟帝是因为忠于他,是晟帝“喜欢”的男臣子,送去给晟帝殉葬吧。
“陛下的确……聪慧通透,举重若轻,令人叹服。”
少年美滋滋地翘起小尾巴收下夸奖,又很谦虚地摇动小脑袋:“本天子能成为圣君,沈侍中功不可没。是他教导我‘为政当持平,不可偏废,凡事推己及人,方显仁君之公允’的!”
他显然觉得自己学以致用得极好。
沈砚听完:“…………”
功不可没的沈侍中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陛下谬赞了。”
我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句教导和闻直的行事之间有什么联系,下意识瞥了旁边的锦煜一眼——
不,绝对不能问他。
直觉让我把脑袋转向另一个方向,由衷地对沈砚道:“沈侍中辛苦了。”
沈砚反倒笑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全然的欣慰与甘愿。
“陛下心思剔透,不被旧法所缚,在政事上往往能另辟蹊径。只是偶尔有些……别出心裁。”他替闻直辩解了一句,顿了顿,眼尾的细纹加深,笑着感慨道,“在下本是一介寒士,若无陛下知遇赏识,何来今日立身朝堂、施展所学的机会。能辅佐陛下,于沈某而言,已是此生幸事。在下甘之如饴。”
闻直听得眼泪汪汪,感动地一把握住沈砚的手,大声道:“沈侍中就是朕的林公!”
沈砚脸色发红,又是羞赧,又是哭笑不得:“陛下,臣已说过,您不可将自身比作暴君……”
“没关系!朕愿意为沈侍中当一回暴君!”
“陛下!!!……唉,臣知陛下意思,但话更不可这样说……”
……
那边君臣执手絮语,氛围融洽。
这边狗爪子又伸了过来,暗搓搓地覆上我的手背,压低声音:“爱卿,你也是朕的林公,朕也愿意为你当暴君。”
我:“……”
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人话。
本林公面无表情:“臣本来就是。还有,不要把您成为暴君的缘由推到臣身上。”
“你今晚不用睡地板了,睡门外吧。”
“……”
狗爪子气呼呼地撤走了。
并捞走了我的手,藏进袖子里泄愤地捏来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