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突然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我的指尖上。
——是装了半天哑巴的锦煜。他死死盯着玉片,脸上一副要咬人的表情。
我赶紧给这护食的破孩子传音:【这不是你捡到的那片,是我刚才新刻的。】
掷玉用的那枚玉片我好好收着呢,打算回头在背面刻一套养魂的阵法再送给锦煜。他在百日里受了十年的刑,纵使是天魔的魂体也难以承受,得多养一养。
不知鬼市里能否找到其他养魂之物……
我刚有些走神,便听到锦煜冷哼:【所以这片是你专门给那小子刻的?!】
我:?
这醋得也太匪夷所思了,我甚至有些震撼:【……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刁钻的点的?】
锦煜装作没听到,恶狠狠地质问:【你不让朕上床,却亲手给别的天子刻玉片?林修礼,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臣子吗?!】
【你今晚必须面对面给朕一个交代!】
我:??
这么刁钻的点他竟然还能找到两个!!
平时怎么不见他脑子转的这么快?现在倒好,就为了那点废料,聪明点子真是一个接一个。再给他一点时间,怕不是能写出一篇策论来论述今晚必须让他上床的一百个理由!!!
我差点被气乐,定了定神,才想起自己本来要跟闻直说什么:“……陛下不妨以它替代吧。”
闻直听不见传音,开开心心地点了一下脑袋:“好啊!”
然而等他用腰牌换走玉片,脸上的笑容便慢慢收了起来。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声音低落:“林先生,你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嗯。”
此间事毕,的确该离开了。
闻直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可怜兮兮地仰着头:“那你走之前,能不能再模仿林公的笔迹写几封信?拜托先生了……”
他本就瘦小,做出这副模样就更显得稚气。
想一想,闻直也不过刚刚及冠,便这样听劝好学,还在短时间内笼络了诸多心腹,处理政务也是得心应手。而锦煜在他这个年纪还在拎着刀上朝,看谁心虚就砍谁,下朝后还要把我拖走……
啧。
我再看着眼前尊师重道又乖巧懂事的少年天子,心里更软了,柔声应下:“好,陛下想看什么?”
闻直立刻两眼发光,拽着我衣角就顺势往上攀,两只手抱住我的胳膊,生怕我反悔跑了,嘴里连珠炮似的劈里啪啦:“朕要看林公写给齐厉帝的治国之策!要那种深入浅出、一看就懂的!还有赋税!吏治!边防屯田!赈灾安民……”
“对了对了,林公还会审案!先生再写点林公修订的律法吧!”
沈砚小声提醒:“陛下,还有治水!”
闻直猛点头:“对对对!朕还特别想看林公给齐厉帝献上治水良策的信!先生多写点,多写点!”
我:“……”
你们到底把林公当成什么了啊?!大齐尚书六合一吗?!
而且你这是想看林公写信吗?!
你分明是想借着林公的皮掏空我的脑袋吧!!!
我气不起来,只觉得好笑又无奈:“陛下,在下是山人,久居昆仑,远离人间已久,对大晟的国情民生所知甚少。在下能提出的国策未必适用于大晟,反而容易误导陛下。”
闻直耳朵一耷拉,肉眼可见的失落:“好吧,那我不要国策了,先生给我写一首艳诗吧。”
我:“…………”
“……话又说回来,古往今来的治国之策本就有共通之处。在下于科举吏治、治水赈灾、保藩固圉方面,确实有些想法……”
367
夕阳西斜,太傅府浸在一片安谧的暮色里。
会客厅的门窗紧闭,谨防有风吹入。屋内并未点蜡烛,略显昏暗。沈砚将一叠厚厚的宣纸一张张铺平在地上,一边检查墨迹是否干透,一边默记清点。待确认无误,便仔细叠起,动作十分小心。
闻直蜷着双腿缩在椅子上,为他腾出空间,手里也捏着几张薄薄的信笺。那上面没有长篇策论,每张都只有寥寥几句简单的问安之语,不过须臾便读完了。
少年惆怅地叹了口气:“唉……不够看……”
可他已经是个沉稳自持的天子了,心里很清楚,比起满足自己的喜好,国策才是更重要的。他只能依依不舍地翻过最后一页,本以为会翻回第一封信,可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被折起的信纸。从透出纸背的墨痕来看,字迹颇为张狂。
闻直微微一怔,才伸手翻开,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惊咦。
“怎么了?”他连忙转头看去。
沈砚直起身,拿着几张纸走回小桌旁,眉心紧皱:“陛下,臣整理时发现这几页文稿的字迹不对,内容更是惊世骇俗,不似林先生所写。”
闻直好奇地扒着他的胳膊探头去看,还没看清纸上的字句,先认出了笔势:“诶?这好像是齐厉帝的字……?”
当今文人对林公多有推崇,沈砚曾在文会上见过几篇林公的诗作。写得……呃,文采暂且不论,至少其笔迹流传极广,连他这般贫苦书生都有幸得见。
可齐厉帝的笔迹,世间却极少有人见过。
——毕竟收藏林公亲笔可以说是见贤思齐。私藏齐厉帝的手迹,那就属于大逆不道、其心可诛了!
这几页纸上的内容完全配得上这份大逆不道的笔迹——这居然是一篇为帝心得,洋洋洒洒写了满纸的大白话。写的人可谓想到哪里写哪里,上一句还在写怎么砍了大贪首恶的脑袋威慑一众小贪官吏,下一句就写御花园的假山不适合躲在里面跟人吵架,因为情绪一激动,动作幅度大了容易磕到头。
平心而论,若是仔细琢磨,倒也能琢磨出几分抓大放小的帝王智慧。
但沈砚不太敢仔细琢磨——主要是不敢去想,什么样的天子才会在早朝时拎着新鲜热乎的脑袋满殿转悠……
另一位天子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它当成了话本,看得津津有味,一口气读到末尾,还有点意犹未尽。
少年连连感慨:“这完全就是齐厉帝的口吻嘛!早知道林先生模仿齐厉帝也这么厉害,我就让他再帮我写几封齐厉帝给林公的回信了!”
沈砚闻言,诧异地瞥了一眼闻直手里的信:“陛下拿着的这封不是吗?”
——他很擅长仿写,对笔迹十分敏感,一眼便看出闻直手里那封信和这篇大逆不道出自同一人之手。
闻直这才想起自己被沈砚的惊呼打断,还没来得及看那张多出来的信纸。
他低下头,只见纸上是数行桀骜淋漓的大字:
【要不是林爱卿苦苦哀求朕,朕才懒得教你为帝之道!
你小子给朕记住了,林爱卿是朕的!他只认朕一个天子!朕让他写国策他就写国策,朕让他写艳诗他就写艳诗!朕每天都能收到林爱卿写的信!朕还能睡林爱卿的床!至于你?呵,就抱着那几页破纸慢慢哭去吧!
林爱卿的天子(划掉)
林修礼最爱且唯一效忠的大齐天子锦湆】
……
闻直,惊呆了。
他看看信。
他再看看信!再再再看看信!!!
“——哇!!!!!”
“齐厉帝和林公是真的!!!!!”
368
同一时间,城郊某间客栈。
“呯呯呯!”
“林修礼,开门!”
“你说了只要朕给那小子写为帝之道,今晚就让朕上床!”
“朕不就是让你给朕写艳诗吗?你都给那小子写十篇国策了,凭什么不能给朕写一百首艳诗?!”
“还有,你竟敢给那小子写信!你都多久没给朕写过信了?!”
“开门!开门!!!”
我躲在屋子最里面都被他吵得脑袋嗡嗡响,实在忍无可忍,大步走到门边:“臣刚才写的不就是给你的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