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理直气壮:“朕又没收到!你都留给那小子了!”
……确实如此。
我无法反驳,又憋气又心虚,默默抽出纸笔,打算给锦煜补一份。
他猜到了我要干什么,不满地哼哼:“朕才不要重复的!朕要你给朕写新的,只给朕一个人看!”
我们就隔了一道门,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哪里用得着写信……我无奈,念在他虽然嚎得很大声,但乖乖留在门外没有硬闯进来的份上,拿出一点耐心哄道:“陛下想看什么?”
锦煜不吭声。
门上的影子抱起了双臂。
我:“……”
他很乖他很听话他已经很克制了别跟狗计较再说哄都哄了……
我深吸一口气,放软声音:“林公唯一的陛下想看什么?”
这句话果然管用。
林公唯一的陛下满意地放下胳膊,却依旧没有说话。
我看到他低头翻出纸笔,背靠着房门坐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沙沙”的写字声。
不多时,一封信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我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修礼,你现在还会怕我吗?】
第148章 后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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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修礼是否害怕锦湆?
在云娘的心魔幻境里,他曾逼我说出过一次答案。
答案是,怕。
但在过去我们相处的十年里,无论是最开始彼此折磨,还是后来尝试着接纳他的心意、与他并肩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对他说出过这个字。
理由有很多。
我素来看重体面,不愿将自己狼狈软弱的一面暴露在任何人面前,何况是他;我自欺欺人了太久,连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意;我习惯了苛责自己,觉得无法适应他的转变是我的过错;我担心说出来或许会把他推远,而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与他走下去……
有那么多的顾虑和怯懦,让我将真实的自己掩藏起来,不能,也不敢展示在他面前。
在日复一日的粉饰太平下,就连我自己都开始恍惚,忘记了我为何会害怕锦湆?
是怕疼,怕他伤害我?
还是……
怕他变回原本的样子。
每一次看着他向我伸出手,看着他对我笑,看着他与从前仿佛相似,又仿佛判若两人的模样,我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质问自己:林修礼,你相信他吗?
你相信他为你改变了吗?
你相信他是真心想要弥补过去、与你携手余生吗?
你相信他不会有朝一日突然摘下面具,暴露出本来的面目,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他折磨你的新把戏,再将你对他展露出的所有柔软逐一挖出来撕碎,嘲讽你取笑你,让你在他面前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吗?
而在与他重逢、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之后,那声音便又多了一道——你真的相信一个生而无心、自私冷漠、嗜血嗜杀、以玩弄他人为乐、只懂得满足自身欲望而毫无共情能力的天魔,可以变成一个尊重你、理解你、怜爱你的人吗?
他对你的渴求与执着,究竟是欲念使然,还是由爱而生呢?
这份与他本性相悖的情谊,又能维持多久?
我始终说不出答案。
直至我得知他为了赎罪主动进入地狱受刑,三百余年从未反悔。
直至我们一路走来,我看到了许多过去不曾看到的东西。
我看到他明明对我抱有那样浓烈又阴暗的欲念,却在尊主面前守住了底线,拒绝将我变成依附他的傀儡;看到他幼时承受了无数恶意,因而对善意产生的极端渴求;看到他一点点试探摸索我的喜好,越来越会撒娇卖乖;看到他大头小头整日争夺思考权利,却不曾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求而强迫我;看到他愿意为我牺牲,却更愿意尊重我的想法,与我一同赴死……
于是那些质问便有了答案。
【我不会再怕你了。】
——林修礼已经可以坦然地握住锦煜伸来的手,毫无保留地交付上自己的真心,而不必害怕未来会因此而受伤。
370
锦煜是一个很好懂的人,他从不吝啬于向我展露他的情绪。
他会在我给闻直写国策时醋得呲牙咧嘴,也会在事后蛮不讲理地要求我给他写一百首艳诗,恨不得把“你必须对我最好”几个大字刻在自己的脑门上。
可他闹归闹,纵使在我的脑子里嚎翻了天,也没有在闻直和沈砚的面前表露出半分对我决定的异议,更没有阻拦我做自己想做的事,还会一边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一边依着我的意思,为闻直留下自己的为帝心得。
所以我能轻易地感受到他对我的心意——无论是占有欲还是爱意,都坦荡而直白,毫不掩饰。
我却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
过去的我背负了太多东西,不能停步,也不能踏错分毫,渐渐养成了时刻冷静自持的习惯。那些太过激烈的爱与恨,总是很难直白地表露出来。面对亲密到令人失控的纠缠时,第一反应也总是抗拒,很难真正放开自己。
再加上那些没能解开的心结,便让过去的锦湆无法摸清我的心意,不知道我究竟是恨他、被他逼迫才答应与他在一起,还是我对他的确抱有真心。
如今面对锦煜,我不希望重蹈覆辙,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告诉他我的心意,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又羞耻得无法说出口。
但是借助纸笔,似乎就没那么难以倾诉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锦煜印在门上的背影,慢慢提起笔,将藏了许多年的心绪悉数写下。
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出去,一页又一页信纸从门缝里递进来。
【我恨你。我自问平生无愧于朝堂和百姓,你却将我视作以权谋私的虚伪小人,肆意折辱。你就是个畜生!】
【我看惯了那些卑劣之人的清高假面,看你也带着面具,便以为你和他们一样。后来我才发现你藏起来的是你的痛苦。是我错了,你要怎样怨我罚我,我都受着。】
【我对你有愧。当年臣以为你顽劣任性,故意不肯向学,屡次呵斥你,还为了端住帝师的架子,常在你面前说些深奥晦涩的辞藻。若早知你被先帝与宫人苛待,真的不曾读过书,臣该从《千字文》开始,一字一句教你。】
【呵,林修礼,你终于承认你是故意在朕面前不说人话了!你还总莫名其妙就骂朕!朕都烦死了!你追在朕屁股后面劝谏的时候也很烦人,甩又甩不开,听又听不懂,朕好多次都想把你毒哑了!】
【我死后因为想见你的执念,被困在自己尸体旁边,等了你很久。那时候我想对你说一句话,可是我现在不记得了。】
【我在三百年前就想好了我们重逢时,我要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后来受刑太疼,也忘了。】
【虽有种种纠葛,可臣仍要谢陛下予我全权信重,让臣得以施展胸中抱负。】
【这个不用谢。朕给你放权,是为了让你多管事,多上奏,这样朕就有理由多搞你几次。】
【我很喜欢你为我折的那支宫墙柳,虽然诗中‘聊赠一枝春’的‘赠春’实际指的是折梅相赠,而非折柳。】
【下次我给你折梅花树!我对你的爱慕,比写诗那人对他的情人多出一百倍!】
【大可不必!!!而且原诗表达的是对友人的思念……唉……】
……
【如今我已不必再背负万民重担,你也不必再困于帝位。你我之间再无身不由己。我只愿往后岁月,能与你携手相伴,岁岁如常。】
【生同檐,死同穴,生生世世,绝不放手。】
……
我放下信纸,轻轻舒了一口气。
夜色已深,窗外晚风轻拂柳梢,筛落一地细碎清光。我靠坐在门上,隔着一层薄木,恰好与门外的人背对相倚。
说不清是春寒已褪,还是锦煜的体温太过炽热,透过门板也传了过来。暖意顺着脊背缓缓洇开,熨得心底积压多年的沉郁与紧绷都一点一点松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