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阎罗也不甘落后,纷纷哇哇大叫着扑了过去,试图用暴力手段决出牺牲的同僚。森罗殿中霎时十鬼哭嚎,阴风大作。十道身影在半空中混战成一团,绕过鹊华,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远——
终于,“轰”地一声,阎罗们撞破了殿门,集体向着天边飙射而去!
鹊华捧着玉简卷:???
“诸位这是……?”
天边的十个小黑点遥遥传来心虚的喊声:“神君稍等——我们这就去复活二位帝君——”
嗖,小点们彻底消失不见。
鹊华:“……”
鹊华:“……哦。”
15
眼见阎罗们一时半刻回不来,鹊华索性在地府闲逛。
他还记得自己在成神前曾是厉鬼,在地府呆了十年。可四处一走,却觉得哪里看着都很陌生,唯有鬼门关附近还算熟悉。
为什么……
他回忆半晌,只能隐约记起自己那时一直守在鬼门关前,似乎是……想等一个人?
但他记不清自己想等的人是谁了。
鹊华神君低头揉了揉眉心红痣,再抬头,发现自己无意中走到了地狱。
地狱里有万千罪魂深陷其中,便有万千种地狱,各不相同。他闯入的不知是何人的地狱,周围寒冰呼啸,刀山林立,一看便知是犯下了重罪。
他无意窥探罪人受刑,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男人。
那男人被钉在刀山上,脸和身体都被凌割得不成样子,四肢与胸腹被无数利刃刺穿,像一块黑色的、滴血的破布,孤零零地挂在漫天霜雪之中。
鹊华突然停下脚步。
——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可是看到对方的那一瞬,心脏忽然缩紧,脊背发麻,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本能地想要立刻后退远离,可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拉扯着他,牵引着他,让他想要贴近对方。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发颤的指尖探出,轻轻触碰到男人满是血污的脸。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他怔怔地想着,思维似乎被指尖传来的低温冻住了,一片空白。
刀山上的男人被他的触碰惊醒,挂着血冰的睫毛缓慢撕开,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瞳。在看到他时,骤然燃起了光亮。
“修……礼……?”
鹊华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男人怔然,嘶哑的嗓音反问:“你不认得我?”
“……”鹊华看着他那张血肉模糊、几乎辨不清五官轮廓的脸,为难地皱起眉,“……你好像被剁成馅,又被油锅炸过。”
人实在很难认得出一只麻饼。
男人:“……”
他的话语都被噎住,怔怔注视着鹊华通透无波的眼睛,最终只轻声道:“神君,我叫锦煜。”
鹊华垂眸。
锦,这是他曾经辅佐过的那位君王的姓氏。其本名为锦澜,谥号为“景”,史称齐景帝。那人有两个儿子,太子名唤锦沐,二皇子名唤……唤……
他不记得了,但应当不是“锦煜”。
“煜”之一字,光耀灿烂,昭明有融,是一个极好的名字,想必父母为其寄予了厚望。他虽然不记得了,但他觉得,那位二皇子应该有一个……很令人难过的名字。
否则为何还未想起来,他的心就已经在疼了呢。
他指尖抚过男人满是伤痕的脸颊,将纷乱的思绪压下,问道:“你犯了什么罪?”
锦煜没有隐瞒:“我杀了很多人,还伤害了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那个人是我吗?”
男人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鹊华疑惑:“怎么,这很难猜吗?”
已知他为人时曾与一只天魔有纠葛,而后在飞升时被封印了记忆,遗忘了对方;又已知他清心寡欲这么多年,看谁都没有感觉,却唯独对一只麻饼生出了莫名的悸动与心疼;而麻饼不仅能喊出他的本名,还一直用一种被抛弃的狗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最重要的是,这只麻饼小狗刚好是一只天魔。
那么他过去和对方有一腿这种事,理应不难想到吧?
他不太在意所谓的“伤害”,倒是有些好奇:“你原本长什么样子?”
锦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你是觉得我现在很丑吗?!”
鹊华:“呃……”
不然呢?
你都被炸成麻饼又冻起来了啊!
他默默地想:这只冷冻麻饼好像很在意容貌,不会是真的长得很丑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过去看上麻饼什么了呢?
总不会是……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伸手指了指小锦煜,礼貌地询问:“你介意我看一眼吗?”
锦煜:?
他愣了几个呼吸,才反应过来,瞬间炸了毛。
“林修礼!!!你什么意思?!你都不记得我了,那我不就是个陌生男人吗?!你怎么能看陌生男人的那里?!你想干什么?!!!”
鹊华疑惑于他激烈的反应:“难道我和它以前没见过吗?”
也不排除这种可能。
万一天魔守身如玉,或者不行呢。
鹊华神君很歉意:“抱歉,是我考虑不够周全,以后不会再冒犯它……咳,不会再冒犯你了。”
锦煜:???
“不行——”
事关终身性福,锦煜整个人都要炸开了,不顾自己正被多少把刀刺穿,奋力挣扎:“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会再冒犯?!你是不是打算守活寡?!你想都不要想!你必须冒犯我!!!”
鹊华看着他更激烈的反应,若有所思:“看来我们睡过……”
“我们当然睡过!我们以前天天睡!!睡过一万次!!!以后还要再睡一万万次!!!!!”
鹊华:“哦。”
锦煜急得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林修礼!你就只在意这个吗?!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对我说的吗?!”
鹊华看着自己放在他脸上的手,指尖还在不可抑制地发颤。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和酸涩让他有些疑惑:“……我好像很怕你。”
锦煜猛然僵住,呼吸骤停。
鹊华颦起眉,感受着胸口传来的沉闷痛楚,又道:“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止是怕你。”
所以才会在看到你受刑的时候,心里这么难过。
他扯起袖口,替男人擦去脸颊上干涸的血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的刑期还有多久?”
“……三十年。”
鹊华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而后他便不再说话,似是有些走神。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眸如同一面镜子,倒映着地狱里呼啸的罡风、冰冷的刀刃、满身斑驳血痕的天魔……万事万物仿佛都只是他眼底匆匆掠过的虚影,没有什么区别。
他明明就站在眼前,指尖还贴着自己的皮肤,带着温热的触感。可锦煜看着他冷淡到陌生的神色,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万水千山,遥远得让他抓不住。
锦煜一时惶恐得喘不上气,慌忙咽下喉中的血气,磕磕绊绊地祈求:“修……神君,你,你能等我吗?你不记得就不记得了,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懂了,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赴汤蹈火那么好,一心一意那么好……”
“我,我还会对你掏心掏肺,百依百顺……肝脑涂地……”
他想不出更多的词了,几乎要呜咽起来,拼命用脸颊蹭着修长的手指:“修礼,求你了,你看看我,你别不要我……”
透明的液体沾染上指尖。
鹊华下意识捧住他的脸,眼神渐渐聚焦,有些困惑。
他其实没有在想什么东西。大概是因为被封印了一段记忆的缘故,他偶尔会没有缘由的走神,自己已经习惯了,弄不清为何这只天魔会被他这片刻的恍惚吓得哭出来,还对他说出这么卑微的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