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规定,神仙需禁绝情爱,他理应斩断纠葛,不该和天魔在一起。
但是……
他看着男人眼中闪烁着的哀求与惶恐,那些滚烫的泪水一滴滴落进他的掌心,一下下在空落落的心口上凿出细密连绵的疼。
罢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来想办法吧。”
他回答得语焉不详,锦煜却好像看出了他下定的决心,破涕为笑,整个人瞬间明媚起来:“你答应我了?!”
“嗯。”
虽然决定去做,但鹊华心中觉得此事颇为棘手。
天律乃玉皇大帝所定,若要修改,理当上谏请旨——这是为臣者的本分,也是唯一的正途。
可问题是,那位三界至尊会同意吗?
这些年来,他呈递上去的每一份新政公文,玉帝都要审查许久,盯着几个措辞翻来覆去地修改。明知他的方案更好,却偏要强压他按旧例行事,将原本清晰的事情办得乱七八糟,回头又要指责他“办事不利”……
他并非不知玉帝在忌惮他。
忌惮他一个飞升不过三百年的小神,凭什么能让诸位帝君心甘情愿地放权;忌惮他整合后的新流程让天庭运转如飞,衬得原本那套旧制越发的陈旧缓慢、繁杂无效;也忌惮他不知用什么离奇的手段,竟然将原本各有嫌隙的诸位帝君拧成了一股,关系从未有过的融洽,难以像从前那样挑拨制衡……
玉皇大帝对权势的看重毋庸置疑。
若他直接上谏请求修改某条天律,多半会被驳回,换来更变本加厉的猜忌和掣肘。
那么联合几位帝君一同上书?
不,那样更像逼宫,只会适得其反。
天律自订立以来,已历不知多少万年,其中条款多有冗杂过时之处,有些甚至彼此矛盾。若他先从律法中不合理的条款入手,试探着提议将其删繁就简呢?待说服玉帝允准修订,他再上书将“禁绝情爱”这一条顺势列入商讨范围,指出其在实际执行中的种种弊端,建议予以放宽,或许可行……
……
锦煜观察着鹊华神君此刻的表情。
那张脸还是熟悉的模样,思考时习惯微微垂眸、用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这点也与过去相同。可他的神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漠然,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刺目,衬得他更如同一尊无情无欲的白玉神像。
……就好像他刚才给出的承诺毫无私情,仅仅是他从公事清单里随手勾掉的一项庶务。
这个念头一起,锦煜便又感到一阵恐慌。他不知道林修礼是怎么回事,曾经那么矜持自持的人为什么谈论起那种事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完全不在意他们之间的过往。哪怕现在答应了要与他在一起,神色仍然没什么变化。他只知道自己忍不住想要打断他,想要用最卑劣、最原始的纠缠去让对方的眼中明确地映出他的身影。
他忽然哑声开口:“修礼,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
鹊华条理分明的思绪骤然被打乱,茫然了片刻才回过神:“不要得寸进尺。”
他还没弄清这只天魔过去跟自己有什么纠葛,按理来说,还没到能跟他有这种亲密行为的时候。
天魔仰头凑近他,含着泪的黑瞳亮晶晶的:“那你告诉我,你是想亲,还是不想亲?”
鹊华:“……”
有点难讲。
陌生的冲动令他想要作出回应,想要将对方揽入怀中,亲吻他的发顶、额头、与嘴唇。但是理智上,对着面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满是血痂的蛋花眼麻饼,他又陷入了深深的犹豫。
这种理由直接说出来似乎不太好……而且他直觉对方一定会生闷气,还是很难哄好的那种。
权衡之下,为了不耽误正事,他拍拍麻饼的脸,平淡地安抚道:“等你刑期结束后,再说吧。”
……
同一时间。
魔尊正蹲在魔域封印前怀疑魔生。
怎么回事,今日不该是周天星斗大阵波动的日子吗?!他率领万千天魔于此等候多时,只待封印产生裂隙便破封而出,先夺下地府,吞噬他的半身、拿回全部力量,再将人间化为新的魔域,最后联合妖域攻打天庭,一统三界!
对了,他还要把林修礼抓来,狠狠地折磨他、报复他、玩弄他,好好体味一番他的半身曾在那人身上压榨出的乐趣!若那人乖巧懂事,他可以在玩够了之后留他一命,把他养在身边,当一个取乐的小宠物……
可为什么封印阵法这么牢固啊?!
第153章 番外一 if线-天庭禁止谈恋爱(四)
16
“荒唐!天律乃天庭根本,岂容你一个飞升不过数百年的小神妄言修订?!”
一声怒斥在白玉殿中回荡。
站在下方的鹊华神君垂下眼睫,平缓地道:“陛下,天律自上古订立以来,已有万余年未作修订,其中条款多有前后抵牾、执行不一之处。臣奏请修订,并非要动摇根本,而是欲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使律法更合时宜,以利三界。”
“以利三界?”
玉皇大帝冷笑,几乎要压抑不住被触及权柄的怒气。他猛地挥袖,将玉简狠狠掷下,“你整顿天庭公务,收揽诸帝权力,如今又要动天律……你是想架空朕,独掌三界不成?!”
“啪”的一声,碎玉迸溅。
一枚碎片弹起,恰好从鹊华脸颊旁擦过。他束发的玉簪被撞得一歪,连带着头饰也向后错位,末端棱角划过皮肤,带来少许刺痛。
鹊华忽然有些晃神。
——不知为何,这一幕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就好像他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曾经也有一个人居高临下,带着怒意向他掷来什么东西……
可仔细回想,记忆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刺痛传来的地方,没有摸到温热的鲜血,只摸到被撞歪的银柳头饰。原本紧贴着右侧额角的纤薄柳叶翘起了一边,露出了下方那道凸凹不平的疤痕。
“……”
鹊华神君将散落的墨发别到耳后,扶正头饰,弯腰将玉简碎片拾起,而后躬身行礼:“臣上谏修订天律,意在补阙拾遗、以全法度。若陛下无意,臣便不再提及。”
他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平静恭顺,没有半分惶恐与辩解。
玉帝见状,怒火稍微平息。
玉帝知晓鹊华的过去,也曾见证过他辅佐的那个暴君如何待他。既然这人被那般折辱都不曾生出过反心,想来很知道安守本分。提出修订天律,大概也是出于公事考虑,并非是生出了不臣之心。
但还是太碍眼了。他想。
这个人的能力太过,竟能将紫微、勾陈、长生他们几个哄得服服帖帖,一个个心甘情愿的放权。不过百余年,天庭诸神便都习惯了将他与“公务”联系在一起。
可“公务”二字,背后代表的可不只是几份文书。而是——
“权力”。
天庭的权力结构,身为最高统治者的玉帝最清楚不过:他自身把控着大约一半的天庭事务,剩下的另一半则由几位帝君分别执掌。诸帝彼此制衡,而玉帝居中调和,这便是他坐稳御座的根基。
如今,紫微的万星统御、勾陈的兵戈武备、长生的生灵造化……这些原本分散的事务全部汇聚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此人虽无帝君之名,其手中掌握的权柄之广、之深,已几乎与玉帝持平。
一个臣子,手中的权柄却直逼君主……
玉帝面上的狰狞之色一闪而过。
可惜现在不是动鹊华的时候,还需要再等等。待这小神将积年公务处理完毕、在那几个蠢货眼中失去“不可或缺”的价值……
玉帝眯起双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咸不淡地道:“退下吧。”
“是。”
鹊华直起腰,转身退出大殿,脸上仍然是一贯的淡漠。
17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