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挂在檐角,窗棂半开,案桌上摆着碎裂的玉简。
银白清辉照亮了其中一段字迹:
【……天律禁情,本意是防神仙因私废公、以权谋私。然今时不同往日,三界秩序已定,众神各司其职。若再行一概禁绝,未免矫枉过正,反易令众神心生怨怼,有违立法之初衷。不若稍作放宽,以疏导代替禁止,使众神知礼守节,而不至压抑生变……】
这番谏言堪称字字恳切,可惜并未被采纳。
玉简碎片旁是一张普通的宣纸,上面抄录着一首诗,被几本压在上方的书籍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碎玉吟》几个字。再旁边,则是一本翻开的史书。
鹊华神君正坐在案桌后,认真阅读。
——天庭不仅禁绝情爱,还严禁神仙插手人间之事。他被封印了记忆,不记得过去,没有什么理由去违逆这条天律,所以自飞升以来从未关注过人间。想要追寻几百年前的往事,也只能通过史书。
他面前这本便是《大齐书》。其中《佞臣传·林修礼篇》明确记载:林修礼者,齐景帝末年擢为尚书,以才俊得幸,年不过廿五。景帝深重之,遗诏立其为帝师,命其辅佐厉帝。
厉帝登基时年十六,修礼恃帝师之重,渐生骄横。凡六部奏章,必经其过目方可呈御。百官迁黜,亦多出其手。每朝会,其常与帝争辩。帝有所欲行,其动辄引经据典驳之,至于帝面赤语塞。若帝强横欲行,其则长跪不起,涕泣曰:“臣受先帝遗命教导陛下,不敢不争。”帝不得已,屡屡屈从。
帝深恨其跋扈,然外示优容,常赐珍宝以安其心。修礼不疑,益发专权。乃至夜闯宫禁,无人敢拦。帝皆佯作不知,暗结心腹,徐徐图之。
后九年,帝渐收权柄。修礼虽察之,行事犹不收敛,于御前失仪,忤逆圣意。帝怒,夺其官职,收付诏狱。狱中,修礼犹自辩:“臣欲求见陛下。”帝不与言,令其俯首认罪。然其不知悔忏,于狱中畏罪自戕。
帝震怒,命左右将其戮尸枭示,以为天下戒。
史臣曰:林修礼胸怀经世之才,然不思报国,竟挟幼主以令天下,其罪当诛。惜乎其才,叹乎其行!
鹊华神君读完最后一行评语,瞳孔微微震动。
——什么,我竟然是大齐第一权佞?!
他恍然大悟:难怪我总觉得君王应该听我的,原来是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个忠臣,而是个把持朝政多年、屡屡逼得君王向我俯首的大权臣!!!
这就能解释他为何对于被诸位帝君放权……不,架空诸位帝君之事,如此驾轻就熟了!
更能解释为何他今日在殿上被玉帝驳回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下次再谏”,而是“半夜去翻他寝宫”——他过去定然是习惯了深夜闯入宫禁威胁君王!
他之前的思维完全走错了,竟然想要用“忠臣苦谏”那一套?
呵,看看史书记载上他林修礼是什么人吧!
他可是能在朝会上当着诸多臣子的面逼得天子面赤语塞、不得不屈从的摄政之臣!是能让《大齐书》单独为他开一篇《佞臣传》的举世权佞!!!
修改律法这等小事,岂容君王置喙?
如果君王这么不听话……
曾经的大齐第一权佞,如今的鹊华神君漠然合拢史书,“啪”的一声脆响。
——那还留着君王做什么。
18
转日,一个消息传遍天庭:公务神君被玉帝逼走啦!
事情是这样的——
昨日午后,值守凌霄殿的天兵听见殿中传来玉皇大帝斥责鹊华神君狼子野心、妄图染指天帝权柄的声音,而后看到他抱着碎裂的玉简走出来,鬓发微乱,额角似有红痕;
深夜,南天门的守卫看见鹊华神君独自离开天庭,神色黯然;
今日一早,上值的仙吏推开枢机阁大门,发现往常来得最早的鹊华神君竟还没到,案上也一反常态,没有摆放任何文书,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各个帝君给予他的印信,另有一张纸条,上书:
【樗栎蔽日,枭鸮高鸣。磽确沮洳,何托乔柯?驽马恋栈,鸱得腐鼠。同栖其间,宁死南荒。】
【枯株难扶,秽沼难清。与之共守,与彼同朽!天光既拂,林鸟惊飞。吾今往矣,后会可期。】
几名仙吏面面相觑。
“啥意思?”
“看不懂!”
消息传开,众人都赶了过来。纸条在每个人手中传过一轮,人人面露痴呆。直至文曲星君闻讯赶来,接过纸条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骂得好狠啊!!!
众人清澈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文曲文曲,鹊华写的是什么意思?!”
文曲星君:“呃……”
——啊,平庸低下的破木头占着高位挡着光,玉帝这小人像只猫头鹰一样整天吱哇大叫。天庭这全是贫瘠乱石和腐烂泥沼的破地方,能长出什么供良禽栖息的高木?这里除了像驽马一样贪恋安逸的无能蠢货,就是把破烂权位当成宝猜忌别人的恶鸟。让我跟这群东西挤在一起,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啊,真是枯荒草扶不起来,臭泥塘清不干净,天庭积弊之深,难以挽回。谁要是还想陪天玉帝守着旧规,就等着跟他一起发臭发烂吧!天亮了,鸟飞了,我的话是说完了。你们自己好好想想该怎么选吧。我先走了,他日必将再会。
文曲星君绞尽脑汁:“……鹊华的意思就是说……呃,庸才蔽于上,恶鸟噪于庭……这个,居此浊地,无所托身……”
众人似懂非懂,依然一脸茫然。
文曲星君破罐子破摔:“他骂玉帝是昏君,天庭是个烂摊子,他宁可死也不在这儿呆了。你们继续跟天帝混下去迟早完蛋,有点脑子就别再执迷不悟。他先走了,日后再见。”
众人恍然:“哦——!”
“文曲你一开始说那么委婉干啥?不就是骂玉帝嘛,好像我们谁没骂过似的!”
“就是,我们平时骂得比鹊华脏多了!”
文曲星君欲言又止。
不,这根本不是骂得脏不脏的问题!
而是鹊华他写的几乎就是一篇讨贼檄文啊!!是两军交战时才会写的讨贼檄文啊!!!
尤其是最后一句——!
他看向纸条最下方,那里看似空白,但他能感知到一行隐藏的小字:
【长夜何长,微荧成芒。同道同往,共俟天光。】
——这分明是在号召他共举大事啊?!
文曲的目光扫过周围同僚,猜不出在场到底有多少人像他一样看到了这行字,又有多少人看不到。
以及……有多少人看到了,但是看不懂。
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气:鹊华真是的,倒是写得直白一点啊!这时候就应该直接写“走,咱们一起去推翻玉帝”才对……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能看到这行字?
难道是鹊华知道我私下里偷偷写过三千字的骈文痛骂玉帝?哎呀,早知道鹊华也这么会骂,就邀请他来鉴赏一下我的骂帝大作了……但我骂归骂,从没想过要推翻玉帝啊?!
虽然玉帝刚愎自用、偏听偏信、任人唯亲、好大喜功、待下苛刻、朝令夕改、赏罚不明……呃……
不对不对!
我就是发发牢骚而已,文神嘛,很正常的!这也不代表我想推翻那老东西啊!
可是能看到这行字,就意味我是鹊华选中的“同道”……
文曲心里咯噔一声,额头开始冒汗。
难道我内心深处其实早就想反了,只是自己没意识到?不然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偏偏我能看见?!那我,我要不要去找鹊华啊?他都邀请我了,不去不好吧……唉,我就是出于礼貌,去跟他解释一下他找错人了,我真的没想过要推翻那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蝇营狗苟恬不知耻的老东西……
没人注意到反贼星君目光飘忽。
因为大家都在各自研究柱子上的花纹,庭院中的花草,远处的琼楼玉宇,近处的金阶玉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