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白水煮一切的吃法不就是为了谨防有人在饭食里下毒吗?
锦湆不吭声了。
他改盯碗里的肉块,也不知想了什么,好一会儿才用勺子舀起来塞进嘴里,嚼嚼嚼。
鹊华再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也舀进嘴里,嚼嚼嚼。
然后是一块浇了糖酪的蜜渍樱桃脯。
锦湆:“……”
他狠狠瞪着碗里双倍甜的樱桃脯,默默舀进嘴里,咕咚,咽了。
鹊华神君差点没压住嘴角。
锦湆惯用双刀,左手很灵活,但到底没有右手精细,也不习惯用勺子,动作慢腾腾的。鹊华夹什么,他就吃什么,闷头吃了半天,突然又抬起头盯住人。
“怎么了?”鹊华问。
他自觉对锦湆的口味还算了解,除了那块樱桃脯,其他都是这小暴君爱吃的菜,不该让他有意见才对。
锦湆没有意见,只是有一个要求:“过来,坐朕腿上。”
鹊华:“……”
原来这破孩子是吃饱了。
他看着锦湆这副饱暖的暴君做派,竟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怀念——别说,看惯了锦煜撒娇撒泼轮流上演的模样后,再听这种对欲求不加掩饰的命令口吻,真是分外清爽。
鹊华神君欣然起身,在小暴君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重新就坐。后者的手臂下意识圈过他的腰,脸上却反应不过来,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陛下又怎么了?”鹊华故作疑惑,“不是您让臣坐的吗?”
锦湆瞳孔震动。
朕让你坐你就坐了?!
你不瞪朕,不骂朕,不沉默低头,不转身就走,不找借口推诿……你就,真的,坐上来了?!
大齐天子从不信神鬼。但在这一刻,他的脑回路诡异地与常静重合:林修礼被鬼上身了?!
不对,他眼前这个林修礼的确被“鬼”上身了!
锦湆感受着贴合在掌心里的柔韧细腰,没有任何僵硬或抗拒。他趁人不注意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确认自己没在做梦——这人真就这么放松地坐在他的腿上!
“……你说你是未来的林修礼。”
鹊华颔首:“嗯,陛下有什么未来之事想问吗?”
鹊华神君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最多停留一日。他很清楚,既然他直说自己来自未来都没有被天道惩戒,就证明他不会在这个时空留下任何痕迹。待他和“林修礼”换回各自的身体,天道自会将所有人这一日的记忆抹去。
那无论锦湆今晚问了什么关于未来的天机,他都可以如实回答。
他可以告诉锦湆,他们经历过许多挣扎与痛苦,但最终握住了彼此的手。他也可以告诉他,他后来会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锦煜”,象征着坦荡与光明。
他还可以告诉锦湆,六百年后他们在魔域边缘搭起了一座“爱巢”。虽然……虽然真的很丑,丑得他每天早上睁眼前都要做一个深呼吸,但他还是极喜欢的。
白天,他们会迎着曦光一同出门。锦煜去当威风八面的魔尊,他则去学堂里给新生的小天魔们授课。晚上,他们踏着夕阳结伴归家,他坐在临窗的书房里研究阵法或百工图样,锦煜便拎着锄头蹲在窗外,琢磨魔域的土地里除了天魔还能长出些什么。
等到夜幕低垂,他们就依偎进暖烘烘的被窝,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沉入梦乡。
日复一日,岁月温馨而绵长。
思及此处,鹊华神君不自觉地弯起唇角,心里泛起柔软的涟漪。
他想,只要锦湆开口,他就把这六百年的种种一字一句地说与他听。
锦湆开口:“你废话为什么这么少?他是不是把你毒哑过?用的是哪种药?”
鹊华:“……”
锦湆从他的表情中得出了答案,很是诧异:“他没毒哑过你?那他用什么威胁你了?”那只不老实的畜生爪子来回摸着他的腰,颇为新奇地补充,“他是怎么把你调教得这么乖的?”
鹊华:“…………”
呵,他真是多余心疼这孽畜。
神君的巴掌几乎要举起来了,可是看看锦湆眼里的懵懂和渴望,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揉了揉这小畜生毛刺刺的脑袋,道:“陛下,臣是自愿的。”
自愿?
锦湆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冷笑:“你觉得朕会信?”
鹊华反问:“陛下觉得,臣对您是什么感情?”
“你恨朕!”锦湆毫不迟疑。
“既然如此,陛下为何还要逼臣雌伏于您?”鹊华望着他的眼睛,“您也恨臣吗?”
锦湆微皱了一下眉。
又来了,这人每次一张嘴就说文绉绉的破词。什么“雌伏”,不就是张开腿给他搞吗?
至于他为什么要搞林修礼?
十几年前,他是个人人厌弃的小杂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干净明媚的少年被一群小孩子包围,被从他的怀里抢走。十几年后,他已经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天子,却还是只能看着林修礼对那么多人笑,跟那么多人说话。
每个人都能握住他的手,每个人与他的关系都那样好。他走过去,也只会成为其中一个。
可是他要的不是这个!
他要林修礼在他面前露出不曾在任何人面前展露的表情,要那人对他说出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要摸到那人不曾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地方……他就是要撕开他,占有他,与他产生这世间最亲密、最亲密的联系!
还有“报复”……
锦湆咀嚼着这个词,眸光晦暗。
他当然要报复林修礼!
他恨他,恨极了他!!!
他恨林修礼对他许下的诺言一个都没有实现!
他恨林修礼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他惦念了那人十年,那人却随随便便就把他忘记了!
他恨林修礼不再是初见时那个笑着拉住他的手的善良小哥哥,而是变成了一个满口礼义廉耻、实则贪图权势的奸佞小人,整日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傲慢清高的模样,处处与他作对,虚伪得令人作呕!
他更恨林修礼不识好歹!
他在朝堂上对林修礼百般恭顺,给足了那人想要的权势和地位!可那人却还是不肯在他面前承认自己有多脏、不肯向他俯首、不肯陪他一起在污泥里打滚!!!
锦湆眉头越拧越深,呼吸也变得粗重。
那些憎恨与愤怒混杂着,化作暴虐的邪火,烧得他眼睛发红。他死死瞪着怀里的人,只想撕开他的衣服,粗暴蛮横地将他压在地上,用最原始、最肮脏的法子撕碎他的全部体面,逼他哭,逼他在自己身下求饶……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钢箍般收紧。两人的皮肉紧紧贴在一起,滚烫如烙铁。
鹊华神君对他太熟悉了,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在思考着什么极端的阴暗念头。他没有反抗锦湆把他越搂越紧的行为,只抬手点在他的眉心,轻缓地揉了揉,提醒道:“陛下,您已经知道臣是什么样的人了。”
锦湆眸子翻滚的阴云忽地滞涩。
是啊,他知道的。
上一次岁终大祭,他意外扒开了林修礼所有的面具,逼得那人彻底崩溃,再也无力装模作样。他看到了那人隐藏的一切,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那您还想报复臣吗?还想得到臣吗?”
他……他当然想!
他可以少恨林修礼一点,但他绝不会放手!
他想好了,既然权势与虚荣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那他就找到其他能将人拴在自己身边的东西。林修礼是他的,就要一直是他的!
“陛下为何对臣如此执着?”怀中人叹息,“臣对您而言,不只是一件玩物吗?”
那怎么可能?!
玩物他有得是,各地进贡的奇珍异宝从未中断,每一件刚到手时他都很有兴趣。但无论是多有趣罕见的东西,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玩腻,随手丢进库房里,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