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礼不一样。
他明明早就得到他了,甚至连这人最不堪、最隐秘的面具都撕碎了。林修礼于他而言已经没有秘密,也没有了掠夺和把玩的价值。他理应感到满足,然后毫无眷恋地将他厌弃。
可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半分腻烦,反倒越是把人拆吃入腹,就越觉得不满足。
“既然臣不是您一时兴起的玩物,那臣是什么?”鹊华问。
“……”
锦湆茫然了一瞬。
他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的天性与本能都在渴求这个人,就像人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林修礼就是他的食物,他的水源。
但这世上怎么会有让他越吃越饿的食物、越喝越渴的水源呢?
林修礼是什么?
挑起了他的饥渴却无法缓解的、费尽心机对付但又不肯彻底踩入泥潭的、恨之入骨却每晚都要抱在怀里的、折腾了这么久尤嫌不够的……到底是什么?!
鹊华神君看着他脸上的躁郁与迷茫,无声地叹了口气。
让一只还未长出人心的天魔去理解什么是“爱”,无异于问道于盲。这几百年他教导过很多新生的小天魔,知晓天魔的本性就是靠掠夺和占有来满足自身欲求,这才是它们理解万事万物的基础。
“陛下,不如臣换一个问法。”
神君放松了脊背,主动靠上暴君的肩膀。他纵容着年轻的恋人将自己死死圈禁在这个并不温柔的怀抱里,忍着疼,手掌一下下安抚地摩挲着锦湆的后颈,轻声道:“您现在已经得到了臣的身体,也得到了臣的顺从……”
“您还想从臣身上得到什么呢?”
第159章 番外二 鹊华神君和林修礼灵魂互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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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外间的常静快要站不住了。
按照以往的经验,但凡陛下和林大人用膳,就没有一次能安然吃到最后。理由可能是林大人吃得太少了,林大人吃饭张嘴了,林大人呼吸了……反正每次吃到一半,双方必然发生争执。
这时候常静就会慢慢往殿门口退。
若是两人吵到不欢而散,他就及时为大步离开的那位开门。
若是另一种情况,他就迅速为自己开门,再跑远点去喊人备着热水。
总之,经验丰富的内侍大总管具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但是!
他已经近一刻没有听到暖阁里发出声音了!
无论是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或是争执声,又或是陛下大发雷霆将桌子掀了、将林大人拖走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暖阁里简直安静到让人害怕!
再想到林大人今日的表现十分反常,还主动为伤了右手的陛下布菜……该不会是想趁晚膳时把陛下毒死吧?!
常静在忐忑不安中多等了一刻,终是忍不住了,假装往殿外走了一圈,又迅速贴回屏风前,试探着唤道:“陛下,火盆与爆竹皆已备好了,您和林大人可要移步?”
隔了几个呼吸,暖阁里传出熟悉的声音:“滚。”
太好了,陛下还活着!
常静安心滚远,又犯起难来。
陛下这语气不像是被打扰了好事,但也不像是生气。
那他应该去开门,还是去备着热水?
正琢磨着,暖阁里响起了林大人的声音:“陛下准备了爆竹?”似是联想到了什么,语调微微上扬,“陛下昨日去御花园砍竹子,就是为了做‘爆竹’?”
常静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已经看到了林大人皱眉指责陛下不该玩物丧志、陛下因不耐烦被说教而暴怒、两人争执后林大人被陛下硬扯进内间的一系列发展。
这一幕昨晚才刚发生过,他不忍看林大人再被磋磨一次,赶紧提高了声音:“陛下听闻民间守岁有放爆竹的习俗,专程在御花园挑了一下午,选了适合的竹子亲手砍下,就为了给林大人一个惊喜呢!”
他捧场得很及时,林大人没有再说那些陛下不爱听的话,只问道:“是吗?”
陛下哼了一声:“嗯。”
林大人声音含笑:“既是陛下亲手砍的竹子,必定不同凡响,臣可要好好听一听。”
两道脚步声向屏风走来。
常静大松了口气,先一步跑去衣桁前,一边取下外出用的斗篷,一边笑着抬头,想要说几句吉祥话。
但一抬头,就看到林大人与陛下手拉着手走出暖阁。
常静:(°△°)
他揉揉眼睛,仔细再看——竟然真的不是陛下强行钳着林大人的手腕!而是林大人主动与陛下十指相扣!!
两人绕过屏风时,林大人还侧头对陛下微笑,那宠溺的目光简直要拉出丝了!!!
常静大震撼:(O△O)
锦湆走到寝殿门口,视线一斜,看见他呆愣地杵在原地没有动作,一双眯眯眼瞪得跟他的脸一样圆,没好气地道:“愣着干什么,你想冻死朕?”
常静猛地清醒过来,赶紧为两人披上斗篷。
随后屏住呼吸,静悄悄地退后,退后,再退后。
殿门推开,寒风卷着细雪落在发梢。鹊华当先跨过门槛,锦湆跟在他后面,被他牵着走下台阶。
殿前广场空旷极了,两侧的宫室沉在夜色里,檐下的灯笼悬了一排,却只有豆大的光,照不亮大片的黑暗。风从前方吹来,斗篷边缘在落雪中翻飞。脚下的地面积了一层霜白,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梦中。
唯有与锦湆交握的掌心温暖干燥,触感如此真实。
他被那只手牵着,一步步穿过冰冷寂静的天地,来到一只小小的火盆前。盆中的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在黑暗中辟出一小片温暖的领地。牵着他的人停下脚步,突然蹲了下去,锦湆想也不想,跟着蹲下。
一瞬间,小小的火盆忽地变大,遮住了巍峨的宫室。天与地都退到了火光之外,只剩他们二人一同留在这方暖融的小世界里。
“陛下怎么在发呆?”身边人笑问。
一节细竹被放进他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拢着他的手,引着他将竹节放入火盆。
火舌舔舐着竹皮,缝隙中嘶嘶喷出热气。锦湆盯着看了一会儿,偏过头,看见对方也在看着他。暖融的火光照在那张清俊的脸上,将唇角漾开的浅笑晕染得无比柔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像是浸在两汪蜜糖里。
啪!
火盆里猛然发出炸响。
锦湆吓了一跳,身体快过脑子,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挡在前方。
身侧传来一声低低的闷笑。
锦湆这才反应过来那不过是竹节爆开的声音。他羞恼至极,转身恶狠狠地瞪着鹊华:“很好笑?!”
——那真是太好笑了,被爆竹吓得竖起耳朵的炸毛小狗!
鹊华极力压下嘴角,撩开自己的斗篷,偏头向他示意。
锦湆不明所以。
年仅二十三岁的小暴君还没学会未来那些无赖招数。鹊华神君只好亲力亲为,将直愣愣的小狗脑袋笼进怀里,捂住他的一只耳朵,手上微微用力,将他的另一只耳朵压贴到自己胸口。
鹊华低头亲了一下小狗的发顶,开玩笑地道:“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噼里啪啦——!
竹节接连爆开,响成轰轰烈烈的一片。
咚,咚,咚。
平稳的心跳声同时传入锦湆耳中。
那本该微弱的声音不知为何成倍放大,压过了激烈的爆竹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耳畔。柔软的斗篷覆盖在他的肩上,温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包裹过来。鼻端索绕着好闻的气息,像是墨香,又像是竹木的清香。
锦湆愣愣地睁大了眼睛。
他天生就能捕捉到那些被别人藏在骨血里的恶意。在他的眼里,这个世界虚伪又粘腻,每个人都在用谎言掩盖欲望,每一双看向他的眼睛里都藏着对他的估量与索求,总是令他感到烦躁。
可蜷缩在这个并不宽厚的怀抱里,他竟感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