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36)

2026-10-09

  ……林修礼啊林修礼,枉费执念多年,你可真像个笑话。

  我心平气和地对着烬尘解释:“此地的心魔阵威力不足,只能具现出浅层次的心魔。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和家中小辈聊起过一些陈年旧事,才让它以这副模样显现。”

  烬尘:“……”

  他慢慢地问道:“你的,家中小辈?”

  “嗯,是个很乖巧懂事的好孩子。”我含笑点头。

  ——有他高祖父畜生在前,锦煜的血脉能在短短四代内从遗臭万年的暴君退化成一个仅仅是手有点欠、嘴有点毒、脾气有点暴躁的孩子,真的很好了。

  斗篷下的黑雾急剧向内收缩。

  我疑惑地看着他捂住……大概是嘴的地方:“烬尘?你没事吧?”

  怎么好好地说着话,忽然一副要吐了的样子?

  “……”他放下手,沉默片刻,忽地问我,“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弄不清他为何问我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你的性格内敛克制,颇为友善,是个好人。”

  既没有捅我,也没有捅我,友善极了。

  烬尘:“……”

  斗篷连着上浮下沉了好几次,我隔着黑雾都能听到他深深吸气的声音。良久,他阴沉沉地开口:“你不如闭嘴当个哑巴,还能显得聪明些!”

  我:?

  骂的好突然啊?!

  而且为什么他也要骂我不聪明?!

  我想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但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砖猛然一震,构成回廊的砖瓦木石簌簌抖动,落下细碎的尘土,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归于沉寂。

  ——不好,震动蔓延到了内层,说明散仙的心境被真正触动了!我顾不得再闲聊,提醒道:“洞府有变化,我们需要抓紧时间往阵法中心走了。”

  烬尘烦躁地哼了一声,算做同意。他凑近我,带起的斗篷边角无意中扫过我的手腕。南明离火又是欢欣鼓舞地一窜,令我分神了一瞬,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将我面前的林尚书抱了起来,率先向前走去。

  我赶快追上:“我来抱着他吧!”

  “你不是受伤了?”他冷硬地拒绝。

  心魔和我长着一张脸,方才看着他被烬尘禁锢在怀里又是绑住双手、又是掐脸,已经……很怪了,再被他这样抱着,未免太别扭了。我尴尬地道:“没事没事,他只是心魔幻化出的一具空壳,很轻的,我抱得动。”

  烬尘不吭声。

  他怀中的林尚书轻笑了一声,呢喃:“是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剩这一具空壳了……你满意了吗?”

  我扫了一眼他的脸,果然又是仰向烬尘的方向,看起来是打定主意不肯放过他了。我扶额叹气:“……要不我给你也找一块火炭吧。”

  林尚书断断续续地笑着,呛咳着,没有再回答我的威胁。反倒是抱着他的烬尘转向我:“什么火炭?”

  就是典狱担心锦湆真的来诏狱见我,所以提前用长钳往我喉咙里塞了一块火炭,好让我说不出话。这是我受的最冤枉的一道刑。我支吾了几声,转移话题:“你把他还给我……”

  烬尘避开我的手,冷声道:“告诉我火炭是怎么回事!”

  我:“……”

  他这一质问起来就不依不饶、拿走我的东西就死不松手的性子似曾相识。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脑袋有问题,怎么下凡遇到一个少年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进洞府遇到一个魔修还是觉得他身上有锦湆的影子?

  我万分无奈:“我说了,你就把心魔还给我?”

  他固执地道:“你先回答我!”

  “行吧。”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从前在一户有钱人家里当教书先生,不小心得罪了学生,被关进……柴房。我这个人能力和性格都不怎么样,教书先生做不好,人也做不好,仗着自己比别人多一个名头,得罪过的人太多了。那些人见我失势,就趁机报复嘛……”

  诏狱难得进去一位尚书,还是一位没有党系、全靠君王“宠信”、一旦在君王那里失宠便再也无法翻身、更不必担心有人会冒着风险捞他出狱的尚书。这么大的馅饼,谁不想咬一口呢?

  不进一次诏狱不知道,我的人缘竟然有那么好。典狱固然吃了肉,其他人也都有汤喝。大家拿钱办事,都很卖力。五天里差不多每个人都替背后的主子来跟我打过招呼,衣食住行全方面包揽,没让我得过片刻空闲。

  我大概真的不太聪明。人人都不希望我活着出去,只有我还想活。人人都知道锦湆对我厌烦至极,我却拼了命地递话想再见他一面。若我聪明一些,进诏狱的第一天就给自己一个痛快,让大家都满意,说不定锦湆还能念在我至少让他爽过的份上,准我一个全尸,让史书给我留下点脸面呢?

  “……负责给我送饭的小孩恰好是从前我给过馒头的小乞儿,见我可怜,便答应替我给学生送一个口信。这个口信送进了学生房中,被……恶仆发现了。恶仆得了别人的授意,偷偷把我欺负成这样了,手都打断了一只嘛!就很害怕被我那学生知道,于是想着干脆——呃烬尘你可以不要这么用力地掐我的心魔吗?看起来很痛的……”

  烬尘无视我的抗议,声音越发嘶哑:“继续说。”

  我看了两眼他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尚书,心不在焉地道:“……他就想着干脆让我说不出话,这样我就不能跟学生告状了,所以往我嘴里塞了一块火炭。但他其实想多了,我那个学生讨厌我还来不及呢,哪会来见我,他根本不用担心……好了好了我讲完了!你,你可不可以换个地方掐?你不要掐他的大腿,斗篷有点散开了……”

  烬尘垂着头,蒙眼的绸带末端在风中轻微摆动,没有回答。

  他本来一手抄着林尚书的腿,一手揽着他的肩膀。现在两只手都在同步收紧。肩膀那边还好说,可是因为姿势的原因,我披在心魔身上的斗篷下摆已经垂落下去了大半边,那只粗糙又有力的大手差不多是直接掐在心魔大腿上的!

  我切身体会过他的力气有多大,眼看着他的手指深深陷入肉里,都快掐出指印……咳,都快把囚服捏碎了!!这,这……!!!

  不知道心魔有没有痛觉,大概是没有的。都被掐成这样了,我看着都痛死了,林尚书表情却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微微皱眉,将头偏向一侧。我走在他旁边,恰好看到他发丝随着动作轻晃,额角处有一道疤痕一闪而过。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一空。

  不对……不对!

  我作为“林尚书”的时候,额角没有那道疤。

  锦湆那小畜生嘴上骂的很脏,实际还挺看重我的脸,有任何磕碰都会命令太医给我用最好的药。当然身上也是……连我小时候上树下河时摔出来的陈年旧疤,他都打着影响他手感的名头找了药给我涂掉了。我记得不止一位关系还行的同僚私下里问过我是怎么保养的,为什么同样是日日夜夜写公文,只有我手上连个茧子都看不到。

  确实有人抓着我的头往墙上砸过,但磕的是左边。我右边额角唯一受过的伤就是被玉玺砸的那一下,后来因为那首《碎玉吟》的缘故,在我成神后才显现成一道“疤痕”。但在我活着的任何时候,头上都不应该有那道疤才对!

  锁骨的鞭伤、被完整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看不清的眼睛、能正常说话的嗓音、还有额角的疤痕……心魔身上的这些地方都对不上。可是其他地方,比如我被打断的腿和敲碎的右手,又的确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为什么?

  难道我自己的记忆还会骗自己吗?……不可能,那些伤都是我一遍一遍数过的,记忆能够互相印证。与其说是我将“林尚书”的模样记错了,倒不如说他是哪个听说过我当年的情况、却没亲眼见过,所以不知道细节的人想象出来的。可如今世间哪还有这种人,除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