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不不会的,应该是我又记岔了,对对,是我——
“林兄!!!你清醒点啊!!!!!”
一声炸裂的爆喝从我左耳刺入,右耳惯出。我被震得发懵,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裴南的惨叫。
隔着白雾,回廊对面的石台上有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稍微矮一点的穿着蓝衣,双手抓着另一个人的肩膀,一阵猛烈摇晃。被摇晃的那个人像张纸片一样可怜地前后摆动,等蓝衣松开手,他晕乎乎地向后趔趄了几步,咚一下撞在廊柱上,啪唧摔倒。
我嘶了一声,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快转向旁边还沉浸在他自己世界里的烬尘,用手肘推着他回头:“哈哈,这条路看起来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
烬尘的魂体不动如山,手感邦邦硬,我推了几下都没推动。而那边倒在地上的“纸片”先扶着栏杆站起来了,连方向都不看,更不顾在他背后叽呱乱叫的裴南,歪歪扭扭地迈步向前走。
稀薄的白雾自他靴边褪去,露出淡色的衣摆。他两只手都扶着廊柱,走路摇摇又晃晃,宽大的袖口也随着动作胡乱摆动,最外层的衣襟被扯歪了半边,里面是层叠的领口,再向上则是一张唇色极淡、神色也极淡的脸。一支银色柳枝自他发冠旁探出,顺着鬓发生长,细长的叶片轻巧地遮住了他右侧额角,看起来……
……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太聪明的“林道长”没走几步就又要往地上摔。追在他背后的裴南冲出白雾,一把扯住他的袖子。然而这也无法阻止他左脚绊右脚,非常执着且用力地把脸摔在地上!
又是“咚”地一声,我眼睁睁看着地上多了一朵绽开的青莲花。趴在地上的莲心坐起来,慢悠悠地把摔散的花瓣一层层扯回来。直到他整理好了四五层领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发红的额头,傻乎乎地仰头冲裴南道:“裴兄,我好像磕到头了。”
裴南默默松开他最外层的袖子,手掌啪地盖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林道长疑惑地歪头:“裴兄,你也磕到头了吗?”
裴南声音虚弱:“没有。但我的头,好疼。”
林道长“啊”了一声,提着衣摆慢吞吞地起身,发出毫无常识的声音:“我知道的,刚才有坏人骗我说哪里疼就要砍掉哪里,我信了。你既然头疼,就把头砍了吧,砍了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真诚地道,“裴兄,你帮了我好多忙,你真是个好人。我想报答你。不如就由我来砍你吧?”
我:“……”
第23章
53
人的心魔,并不固定。
一个人的心境会随着经历和时间发生变化,幼童时烦恼泥巴小屋总是盖不过三层,少年时担心无法达成师长的期许,青年时为肩头压上的重担而迷茫无措,到了中年,又会因身体每况愈下而忧虑辗转……每个时期,人害怕的,渴望的,遗憾的,总是不一样的。
心魔便是从人心中的每一道缝隙里滋生出来的。
有的缝隙很浅,只要一看便知。而有的缝隙很深,将人剖开了也望不见底。天魔最令人恐惧的便是它们能看透人心的能力,无论如何掩饰,这些以欲望为食的怪物总能从那些血淋淋的伤口中挖掘出最令人无法接受的东西,再嬉笑着以此取乐。
【心魔阵】具现出的心魔,因为并非是天魔本体幻化而成,所以相对呆板,比起真正的天魔要好对付得多。更何况我们目前承受的仅仅是阵法外围的余威,具现出的心魔只是裴南目前最担忧的形象也是……正常的。
……至少“林道长”没有在地上爬,还不算太丢脸,对吧?
我努力说服了自己,心平气和地看着林道长像个傻子似的抓着裴南的胳膊要帮忙砍他的头。也不知道我在裴南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这个傻子虽然就差没把‘我不聪明’四个字写在脸上了,却偏偏力气很大,身手也不错,搞得裴南狼狈不已。
他大概是对魔修的本事不够了解,真的把心魔当成了我,提着一把剑连鞘都不敢出,在林傻子面前左支右绌,满脸崩溃:“林兄!头疼砍头这种话你也信吗?!那我说我的头现在不疼了,你信吗?!”
“啊,你头不疼了吗?”林道长听他这样说,竟然真的停手了。他眨了眨眼,脸上绽开一个清澈极了的笑脸,高高兴兴地道,“那我们一起去跟魔修做好朋友吧?”
我:“……”
我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烬尘。他怀里抱着一个林尚书,身边站着一个林神君,对于面前突然又多出个林傻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呃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我连他的脸都看不清。可我就是觉得他此刻神色十分淡定,似乎很平静地接受了看到一个傻瓜版的我在冒傻气这种……这种离奇的事!
但我接受不了!!!
我顾不得丢不丢脸了,扬声唤道:“裴道友!那个不是我,是你的心魔!”
裴南本来正在仰天长叹,听到我的声音猛然转头,差点扭了脖子。他看看我,看看烬尘,声音颤抖:“林兄,你交朋友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我:“……”
我记得烬尘对于‘朋友’格外敏感,赶快先解释道:“这位不是我的朋友,是……同行人。”我用余光瞥了一眼,见黑雾没什么反应,放心地继续说道,“他和入侵洞府的魔修不是一伙人,也是被无意中卷进洞府内层的。我们已经立下约定,他答应与我联手破除阵法。”
裴南警惕地看了烬尘一眼,从他握紧的剑柄来看,信的不多。他质问道:“那他抱着的又是什么人?”
林尚书本来偏头看着不知哪里,听到他的话,转回头看向他。
裴南瞳孔一缩,想来是被又一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吓到了。我赶快扯起斗篷试图把林尚书的脸盖住,尴尬地解释道:“这个是我的心魔,他身上的血是刚才我和他战斗时打成这样的,裴道友不必在意……”
“没必要遮住我吧。”林尚书疲惫地叹息一声,“那么多人都看过我这副样子了,不差他一个。”
“闭嘴!”烬尘不耐烦地道。
“啊……是了,你没见过。”心魔在斗篷下轻笑。
“……”烬尘,“……你、找、死!!!”
我身心俱疲,假装没看到那只掐在心魔腿上的苍白大手又爆出了青筋,草草把斗篷一角尽力往烬尘手底下垫了垫,免得他粗糙的掌心直接贴在林尚书的……上,然后把单方面掐着的一魔一魔丢下,转身去跟裴南解释【心魔阵】的原理。
裴南大抵从未接触过这类阵法,听得似懂非懂:“你的意思是说,你才是真的林兄,我旁边这位……嗯,还有那个魔修手里抱着的,都是假的?”
“可以这么理解。”我点头。
“啊,我听明白了!”站在裴南身边的林道长抬手一指我,语气天真地笑道,“裴兄,原来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是假的吗?这个突然带着魔修一起出现的才是真的吗?”
心魔会随着人的想法而变化。林道长故意这样说,就证明裴南内心也有所怀疑——还好这座阵法的威力不足,幻化出的心魔都不算真实,很容易分出真假。我一边掏袖子找斗篷,一边对裴南说道:“虽然不知道你的心魔为什么是一个……不太聪明的我,但你应该能分得清,真正的我没有不聪明到这种程度。”
裴南两眼无神:“真的吗?可是你们两个一个说要跟魔修交朋友,一个已经跟魔修交了朋友,我实在说不好你们俩谁更不聪明一点……”
我:“……”
“没关系,要区分我和心魔还有其他办法,比如心魔能读取的记忆有限,而我不同。”我微笑着提议道,“所以裴小弟,不如我再给你复述一遍你是怎么在鸡窝里蹲了一晚上、不仅没有抓到鬼还被当成偷蛋贼扭送官府、差点被绑在菜市场门口示众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