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39)

2026-10-09

  “对,是下山前师父给我们的,只要摇一只,另一只就会面朝它的方向一起响。我和明澈约好了,如果他走丢、或是遇到危险,就用这个联系!”裴南俯身将铜青蛙捡起来抖了抖,倒掉它肚子里的白灰,叮叮当当的铃声顿时变得清脆。

  烬尘跟在我后面走过来,不耐烦地道:“吵死了。”

  裴南瞪了他一眼,顾不得和他争吵,着急地道:“林兄!明澈可能出事了!”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神识所化的触须奋力探出神庭,但受到白雾的制约,最多向前探出百尺便无力继续。我快速扫过附近坍塌的亭台,没有找到明澈的气息,只能收回神识,对裴南道:“阵法的核心也在东南方向,我们加快脚步,先找明澈。”

  “好!”裴南应了一声,“我来带路!”

  烬尘:“吵死了!”

  裴南一手托着铜青蛙,一手不忘拽住从廊柱上跳下来的林道长,沿着回廊向前冲去,身影转眼就被白雾吞没。我慢慢抽出少许法力,足尖点在残损的青石上,刚要发力,小臂突然被一条漆黑的绸带缠住。

  烬尘脸上黑雾滚滚,阴沉地道:“我说吵死了,你没听到吗?”

  “放开。”

  绸带缠得更紧了,把我拽得向后退了一步,险些撞在他身上。烬尘单手将心魔扛在肩头,另一只手取代了绸带,紧紧攥住我的胳膊,威胁道:“林——神君,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找方向,你破阵。”我点头,扯起袖子遮住掌心,隔着布料去掰他的手,“没约定我需要对你句句有回应吧?”

  “……”他沉默着,手指一根根被掰开,却在我想抽出胳膊时又猛地收拢,死死攥住不放。

  大头朝下的林尚书在斗篷里闷闷地咳:“你明明知道我恨死你了,不想和你说话,也不想和你有接触……咳咳,把我放下。与其被你抱着,我宁可去死。”

  “不是这样。”我脱口反驳。

  林尚书当即改口:“我不想死,我想活,我还有没见到的人……”

  我哭笑不得,看了一眼烬尘,想象不出此刻他是什么表情。但为了不耽误时间,还是放缓了语气:“明澈是我进坊市时牵着的那个小孩子,才四五岁大。不管怎样,先救嘶——!”

  抓着手臂的五指像五根钳子,我剩下的那口气差点让他掐断了,禁不住喃喃:“要不你还是去掐心魔吧,他不知道疼……”

  烬尘像个扎紧了口的黑布袋子,一声不吭。他肩上真正被裹成布袋的林尚书倒是积极又配合,伴随着一阵呛咳的声音,吐出颤抖的话:“……好疼。为什么每次遇到你,我都好疼。你就不能放过我吗?哪怕是一次……”

  我:“……”

  有心魔在旁边打岔,我一口气提不起来,又放不下去,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一点点将此时不该有的情绪咽下,温声与他商议:“我受伤了,需要省下力气救人。你不要抓着我了好不好,很……不舒服。”

  他的手细微地一颤,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更用力地收紧,猛地将我又拖近了一步!

  林尚书被他毫不留情地惯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我心脏随着那声响重重一跳,喉中一紧,所有声音都被堵了回去。

  烬尘抬手扯开斗篷,动作粗暴,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同样密密麻麻布满刀痕灼伤。皮肉下的青筋随着他发力而虬结暴起,像一条条苏醒的毒蛇在粗糙的旧疤间游弋窜动。似乎有熟悉的龙涎香气味随着布料的翻起而涌出,混着腾腾热意轰然扑面。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竭力忍住后退的本能,难堪地乞求道:“还有人在,在等。先让我救人,我……”

  “嘶拉”一声,他扯落了斗篷。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不等我说完便直接探向我的脖颈。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绷紧,耳畔血液奔流的轰鸣压过了布料摩梭的细响。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为不知何时将要降临的痛楚而战栗。喉咙深处涌上的呜咽还不等到嘴边就已经被条件反射地咽下,然后再也吸不进一口空气。

  ……要来了。

  不行,不行……不能在这里,还有人在,我,我得……找一个东西靠着,对,地上太凉了,受不住的……

  衣服不能扯坏,会被看出来……

  不行,他们还不知道我,我……求你了,出去怎样都行!不要在这里,求你了……

  肩膀一沉。

  我立刻死死攥住落在肩上的重量,嘴唇不受控制地发颤,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脑中冰冷又潮热的记忆囫囵搅成一团,我几乎要站不稳,晃了一下,忽然意识到手里抓着的不是结实粗粝的手掌,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

  痉挛的手指迟缓地松开,慢慢摸了摸脖颈,摸到一圈柔软的绒毛。掺杂着奇异暖意的魔气顺着掌心涌入,令冻得发僵的身体一点点恢复了知觉。

  我睁开眼睛。

  烬尘身上黑雾涌动,重新织就一件漆黑的斗篷遮住了身形。魔气短暂稀薄的空档,蒙眼的绸带略显透明,低垂的浓密睫毛一闪即逝。我还没看清,就听见他冷冷地道:“借你的,出洞府还我。”

  “……只是这样?”我茫然地问。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他嗤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湿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还是说,神君想要我对你……做、什、么?”

  “……”

  我飞快转身,差点被过长的斗篷绊到,匆忙提起下摆,连跑带跳地跨过碎石乱瓦。

  “你怎么不道谢?”烬尘捡起心魔,几步就追到我身后,嘶哑的嗓音透着一股不依不饶,“林神君,我这样‘克制内敛’,你不应该谢谢我么?”

  脸皮发烫得厉害,我不敢回头,更不敢因为不回应而又被他扯回去——鬼知道被他发现了会怎么嘲笑我!我极力压下喉间的干涩,胡乱地道:“谢谢你提醒我。”

  “这句不算。”他逼得更近,几乎要贴在我的背上。

  ……前面为什么不是斩神台!为什么不能让我站上去嘎巴就死!!!

  我绝望地攥着斗篷边缘,感受着那足以压制、甚至隐隐让刑伤有愈合迹象的暖意,勉强从咕噜噜冒泡的脑袋里捞出他先前说的话,逐字回应道:“谢谢你借!我!的!斗篷,出!洞!府!一定还给你。”

  黑雾下漏出一声极其难听的轻笑。

  我:“……”

  55

  铜蛙同心铃确实很吵,我循着声音追上裴南,远远看到他正绕着一座小院跑。那座院子四四方方,越过院墙能看到里面有一座厦两头的屋檐。从屋顶朝向判断,正对着我的方向应该是院门,但目之所及只有一片光滑的墙壁。

  院子不大,我走到院墙下时裴南恰好从另一头绕回来,看样子也没在其余三面找到院门。他见到我立刻跑过来,急切地道:“林兄,你来的正好,我——咦?你怎么穿着那个魔修的衣服?!”

  “……说正事!!!”

  裴南哦了一声,赶快道:“我用同心铃试过了,明澈就在院子里!但是我找不到入口,而且外面这圈墙很奇怪,墙头越爬越高,没法翻进去,对土遁也没反应!”

  洞府之中的规矩是由洞府主人定下的,不能以常理判断。我问道:“你试过直接攻击院墙吗?”

  旁边甩着袖子蹦蹦跳跳的林道长抢着答道:“裴兄试过了,只砍出了这——么小的一道口子,好没用啊!”

  裴南挠了挠发红的脸,尴尬地点头:“……对。”

  这倒是有些难办。裴南在抓鬼方面的天赋就比我在卜卦方面强一点,但他的法力其实不差,身手也不错。之前回廊突然倾倒的时候,他的反应速度已经超出了大部分人。我在他的手上看到过练剑多年磨出的老茧,如果他认真出手,就是院墙再厚一倍也应该能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