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没有黑雾遮掩,他的脸完整地暴露在我眼前。因为是魂魄之体,肤色比我记忆中还要惨白,脸颊上的冻伤与灼痕交叠,鼻梁横亘着七八道刀斧斩伤,唇角还带着撕裂的旧疤,整张脸遍布十八层地狱留下的刑伤,竟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
我怔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从那些可怖的伤痕上移开,恶狠狠地骂道:“忤逆君父,是为不孝;幽禁兄长,是为不悌;凌虐师保,是为不仁;屠戮忠良,是为不义。似你这等不孝不悌、不仁不义之徒,合该受油锅斧钺加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小畜生:“嗯。”
我:“……”
他过去就不喜欢读书,我疑心他可能没听懂,将话说的直白了一点:“你活该!”
小畜生:“嗯。”
从前听我这样骂他,他必然要和我对骂,骂不过还会上手,如今却有些逆来顺受的意味。我憋得难受,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成熟了这么多,是不是脑子被炸熟了?”
小畜生:“……”
——他竟然连这句都忍了!
我悻悻地收回准备等他动手就立马扇他的南明离火大巴掌,看向仍然遮在他双目前的绸带:“你的脸都给我看了,眼罩为什么还戴着?”
“因为你不喜欢我的眼睛。”他平淡地说,“但你喜欢我的脸。”
我:“……”
我当即怒骂:“你!你的脸都被炸酥了!五官都分不清从哪里分界的!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不要脸的小畜生弯起唇角,笃定地道:“你看了我的脸很高兴。”
谁高兴了!谁看了这张麻饼脸会高兴了!!!
麻饼脸还在大言不惭:“原来你更喜欢看我没有伤的脸么?给我些时间,我把脸养好。”
“没人想看那种东西!!!”
“啊?看什么?”裴南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林兄你看到什么了?”
还能看到什么?看到一张没皮的麻饼!我又气又心虚,赶紧推他:“快把你的脸遮住!别吓到小孩子!”
麻饼一下子拉长了,冷冷地道:“吓到那个小崽子又怎样?他哭得还少吗?”
这小畜生好不容易装模作样了一会儿,没一炷香就原形毕露了。我真不知道他对小孩子哪儿来的那么大恶意,见他不肯放出黑雾,干脆扯起兜帽往他头上盖。
拉扯间,趴在他肩上的林尚书找到机会见缝插刀:“你还不懂吗?我只是用那孩子当借口。是我觉得你的脸很恶心。你再不挡住,我就要吐了。”
“对对,快挡住……不对不对,我没想吐!你不要瞎说!”我胡乱把没用上的大巴掌赏给了林尚书,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把扛着他的小畜生也差点拍飞个跟头。我赶紧又拽着他的兜帽把他扯回来,狠狠往下扣,“总之快挡住!”
小畜生被我扯得头一低,恼怒地哼了一声,扭头挣开我的手。滚滚黑雾从他身上腾起,一眨眼就覆盖了头部,像一颗炸糊了的麻团,腾腾地冒着不高兴的黑烟。
我没空管他又生什么闷气,赶在裴南走近之前迅速理好弄乱的衣袖,深呼吸压了压声线,回头稳重地笑道:“没什么。我是说,这里已经能看到洞府的中心了,裴道友多加小心,不要冒进。”
裴南肩上骑着明澈,左右手拽着林道长和林老鬼,风风火火地冲过来,嗯嗯啊啊地点着头,左挤右挤,硬是挤进我和麻团中间,把我们隔出了三个人的距离。他狠狠瞪了一眼另一边,转回头对我保证道:“放心吧林兄,我这人最稳当了!和那种走路跟个鬼一样轻飘飘的家伙可不一样!”
我:“……”
裴大师人鬼不分的本事我是见识过的,认不出魔鬼也属正常。我解释道:“其实他真的是……”
鬼麻团抢在我前面冷笑一声:“隔着十里地都能听见你走路的动静,吃秤砣长大的吧。”
“嘿,那也比某些藏头露面的家伙强!”裴南故意对明澈道,“师弟,以后咱可要少吃点藕,不然吃藕吃多了就会像某些人那样丑到没脸见人,知道吗?”
小孩同仇敌忾,奋力啄米:“嗯!!!”
“呵,别忘了嘱咐小崽子也少吃点空心菜。”鬼麻团讥讽地道,“免得长大了和你一样,每天顶着个空心脑袋出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南大怒:“你咒谁呢?!”
我实心的脑袋被他们吵得嗡嗡作响,无力地抬手比了比:“两位不要吵了,大家各退一步,好吗?”
“要你替他说话?”
“林兄你干嘛老是向着他!”
我:“……”
“咳咳……他是我认可的朋友,我自然要替他说话。你又算什么东西?”
“裴兄,你不要和他吵了嘛,我看他很面善,肯定是个好人,我们不如同他当好朋友吧!”
“桀桀桀!”
我:“……”
我好想念斩神台。
60
几千只鸭子你来我往叽里呱啦,白雾都被吵得稀薄了。我隐约透过雾气看到回廊前方有一座不成比例的高耸暗影,再走近些才发现是一座宏伟的阁楼。一层是宽敞的白玉大殿,近百尺高,盘龙柱足有三人合抱粗细,重拱形如花瓣,层层托起飞檐,本该是精妙而轻盈的,却因为整体过于庞大而显得繁重不堪,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上方。
阁楼二层由五六座白玉殿叠成,各自制式朝向皆不同。三层则变成了八.九座,挤挤挨挨混杂在一起,香火烟气从每一扇门窗汹涌喷薄,浓烟遮天蔽日,再向上则是无数大大小小的楼阁,与我在寻仙镇看到的建筑样式相仿,已经无从分辨层数了。
“这是什么东西?!”裴南张大了嘴。
——看来就算是从不关心房子长什么样的鸭子也能看出这座阁楼出了大问题。它已经不能用混乱来形容,根本是把杂七杂八的建筑捏合在了一起,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堆在地上,距离垮塌只有一步之遥了!
我能认出作为基底的白玉大殿,名为‘升仙殿’,仙人飞升后便是在此殿中受封,但尺寸比我印象中大了数倍。二层那些制式各异的小殿对应的大约是天庭分理诸事的各个衙司,包括天律司,考功殿,时序台……本是寻常的建筑,却因为这种扭曲堆叠的姿态而显得诡谲,门窗洞口仿佛无数双冷漠的眼睛,自高处审视着下方。
再向上两层我虽然认不出,但也能猜到分别代表的是神庙和昆仑。
我问裴南:“散仙前辈平日里是个很……喜欢担负责任的人吗?”
“怎么可能,山上最随心所欲的就是她了!”
裴南把明澈放在地上,嘱咐小孩看好两个心魔不要乱跑,然后小声对我说道:“林兄,我跟你说实话吧,散仙前辈其实不能算作昆仑的人!”
这我已经猜到了,否则裴南不该称她为‘前辈’,而是应该唤她‘长老’。我点点头:“她是昆仑的客卿?”
“不是,我也不知道前辈该算什么身份……”裴南挠挠头,看样子很想笑,又憋住了,“我听师父说,大概四五十年前?她某天突然找上门,非要住在昆仑里。那时候她的实力就堪比仙人了,大家打不过她,只好答应。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就知道她喜欢自称‘老祖’,大概年龄……嗯。所以昆仑从上到下都喊她‘前辈’。
“她对我们这些弟子挺好的,也不吝于指导。掌门本来想按客卿的份例供着她,不过她没要。掌门又改口请她给弟子讲道,说好按次酬谢。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结果上课时只给我们讲一些……呃,小道消息。掌门也喜欢听——啊啊我是说!掌门真人也拿她没办法!所以就随她去了……
“反正啊,除了每年这个时候她必会回山开放七天洞府之外,平时很难找到她的人,只有她找我们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