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50)

2026-10-09

  另一边的院子里,少年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跪得笔直,嘴里大声道:“爹!我要退婚!您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绝不改口!这婚我退定了!”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中年男子怒斥了一句,又慌忙对着门口说道,“秦兄,你别听这小子瞎说!他是中了邪,等我回去揍他一顿,什么毛病都给他揍没了!”

  旁边应是少年母亲的妇人也急忙附和:“对对,这臭小子是病糊涂了自己跑出来的,您千万别跟他计较!这事儿绝不是我们的意思!”

  被屋檐挡住的地方站着另外一人,只露出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那只手冲着几人摆了摆,温声道:“贤弟、弟妹不必惊慌。我知晓此事并非二位本意。”他说着,语气十分平和,还带着些笑意,“只是不知贤侄方才口中提及的……那位令你倾心的姑娘,是何许人士,家住何方?”

  少年正抱头躲避他父亲的老拳,想也不想便梗着脖子答道:“她是个孤女,没有家,就住在城西的清虚观里!”

  话音一落,院中突然安静。

  少年茫然地抬头,看向停手的中年男子。后者正看着屋檐下的“秦兄”,脸色涨得紫红,表情怪异得难以言说。

  “秦兄”的语气毫无变化,温和地问道:“贤侄,那‘孤女’有告诉你她叫什么吗?”

  “……她说她姓云,没有名字。”

  少年说完,见几位大人都不出声,便紧紧握着拳,猛地向着屋檐下磕了一个头,坚定地道:“秦叔,我知道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秦家妹妹!但我心悦云娘,此生非她不娶!求您成全!”

  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微微蜷起,没有说话。少年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冷不防后脑勺挨了一巴掌,差点被扇得再磕一个头——妇人还不解气,又一巴掌抽在他的背上,小声道:“臭小子,娘不是和你说过,秦家妹妹体弱多病,自幼便寄养在清虚观中静修?你把娘的话当耳边风是吧?!”

  “那又如何?”少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道,“我心悦云娘——”

  “哪有什么云娘!”妇人揪着他耳朵狠狠一拧,又急又气,声音还不得不压得很低,“……秦夫人的娘家姓云!”

  “啊?!”少年彻底懵了,无措地道,“云娘是……秦家妹妹?可她明明说她是……”

  “孽障!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孽障!”中年男人突然一声爆喝,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脚就把少年踹翻在地,指着家仆命令道,“你们几个,给老子把这孽障绑回去!直接关进柴房!老子回头再收拾他!”

  骂完,他转向“秦兄”,连连作揖,尴尬地道:“秦兄,这……唉,是我教子无方,才闹出这种笑话!我实在是……这个,没脸面对你啊!”

  屋檐下飘出一声轻笑:“贤弟言重了。少年慕艾也是人之常情,贤侄不过是一时失了分寸,算不得什么。”

  “是是,多谢秦兄呃……海涵!海涵呐!”中年男人连忙道。

  “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误会,就此作罢,不必再提。只是贤侄这性子……”他话语微顿,留下恰到好处的余地,才徐徐继续道,“还需贤弟多加引导才是。”

  “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中年男人额角见汗,连声应完,立刻扭头冲家仆吼道,“都愣着干什么呢?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给老——给我弄回去!”

  家仆们一拥而上,迅速把还躺在地上的少年半扛半抱地拖向院外。

  少年被拖出去几尺,才像是反应过来了,露出一个傻笑,征询地看向中年男子:“爹,我不用退婚了?云娘就是秦——唔唔唔?!”

  一旁的妇人眼疾手快,将绢帕团成一团塞进了少年嘴里,将他后续的话全堵了回去。她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骂道:“我看你是烧糊涂了,净说胡话!走,跟娘回家,娘非得好好让你醒醒神!”

  中年男人眼见儿子被堵着嘴拖走,长长舒了口气,忙不迭地对着屋檐方向再次拱手,随即转身匆匆追出了院子。

  一场闹剧就此落幕。

  屋檐下,玉扳指缓缓收回,隐没在阴影之中,只有一句带着些许笑意的低语随风传来:“如此天作之合,理应成全,方为众望所归。”

  无形的力量拂过,围拢在府外看热闹的路人纷纷高声响应,无论行人小贩、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浮起赞许与认同的神情,不约而同地鼓掌附和:

  “是啊,两人真是般配!”

  “退了婚反而成就好事,可见老天爷都站在他们这边啊!”

  “如此圆满,再好不过了!”

  那些议论声起初还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模糊却统一的声浪,向着檐下汹涌而去。一时间,仿佛整个幻境都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即将落入注定的结局。

  我看着少年被摁头塞进马车的狼狈背影,再看向道观中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的少女,慢慢皱眉。

  按理来说,幻境是以散仙的记忆为基础构筑的。若这场闹剧般的退婚发生时她既不在场,也不知情,便不该在幻境中出现,更不该如此……详细。而屋檐下始终没有露脸的那人,最后说的那句话也不像是自言自语的感叹,倒像是在故意引导民意、令幻境中的力量更倾向于他……?

  最重要的是,我从这场戏中隐约感知到了仪式的痕迹——若要类比的话,就像在起阵之前先以血祭阵,用以增强阵法威力。心魔专门耗费心力将这场闹剧演完,达成“民心所向”的场面,必然是要谋求类似的效果。

  它想加强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必然会有助于它动摇散仙的心神,且是它擅长的领域……

  ……言咒?

  “天作之合”、“众望所归”,这分明是在汲取和固化世俗的认可与期盼!难道他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将这场婚约的正确性烙印在幻境的规则之中,从而增强它在……呃,催婚方面的言咒威力?!

  72

  我从凌乱的思绪中回过神,身后的窸窣声已经消失了。

  不一会儿,烬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趴在我默默让出的半边窗沿上。

  楼下那些看热闹的人早已散去。我低头看着摔在青石砖上的那支玉簪,簪身断成了几截,唯有簪头那两朵并蒂莲还是顽强地紧紧依偎在一起,看得我莫名的火气。我移开视线,瞥了一眼他拖在地上的那条腿:“断了?”

  “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答。

  我进入幻境的也是神识,既没有附带刑伤,亦不受魂魄不全的影响。在这方面我似乎天生就比常人强一些,成神后神识强度在天庭中也算是排得上号的,在幻境中很有优势。刚才是情急之下没控制好力道,倒不是故意想趁机抽他一顿……我心虚地抬头,刚想说什么,突然发现他在笑。

  他趴在窗沿上,侧头看着我,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墙粉和木屑,模样堪称狼狈。可那蒙眼的绸带下方,唇角却实实在在地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浅淡的、甚至称得上柔和的笑容。

  这小畜生的情绪总是很极端,喜便是狂喜,怒便是震怒,每次笑的时候,要么是让人疑心他是不是疯了的大笑,要么就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冷笑,我还没见过他脸上露出这种……这种仿佛脑袋没有病的正常人才能做出的表情!

  “你……”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先关心他的腿,还是先关心他的脑子。

  疑似摔好了脑袋的小畜生趁此机会凑近了些,趴在窗沿上的手肘与我的并肩靠在一起,又故意贴到我耳边,说话时每一丝细微的震动都喷在我的耳廓上:“林修礼,你像只兔子,急了还会踹人。”

  我:“……”

  果然还是那个脑子有病的小畜生!我恼羞成怒:“是你先违约的!我们说好了不能在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