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死了又不是弃养你(52)

2026-10-09

  我怔怔地躺在书案上,改口求他放过我。

  他就笑,说:“林修礼,你确定要朕放过你吗?”

  不能,我不能让他放过我。

  因为宫外还有万民在等,等我用自己换来又一份旨意。

  没有人能放过我。

  我也不能。

  那个晚上,我疯了一样胡乱地哀求着锦湆,求他轻点,求他用力,求他放开我,求他抱紧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湿泞腥糙的话。锦湆一直看着我,听着我那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呓语。那双漆黑的眼睛中,贪婪的欲念逐渐被另一种更玩味的了然取代。

  他在我耳边低声笑问:“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是么?”

  之后,他便再没有顾忌。

  于是那种事不再是具体的交易,只是他的一时兴起。

  在御书房汇报政务的时候,在宫道遇见的时候,在暖阁休息的时候……我躲不开,也不能躲开,渐渐就习惯了,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再压上来时,我的手不仅不会颤,还可以主动配合着揽住他的脖颈。

  直到他在祭祀仪典的中途,突然把我按在祭台上。

  ……这小畜生就没有变过。每一次,当我在崩溃后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以为自己能平静地继续走下去了,他就偏要再把我打碎一次。

  从前是,现在也是。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精疲力尽地问他,“我不恨你,也不怪你。我说我想和你好好相处,是真心的。你想……想做什么,我也都配合了。你为什么一定要追问?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想起那些过去?我们就像现在这样,正常的、平和的相处,不行吗?”

  “我要你对我说实话。”

  烬尘攥着我的手,断绝了我后退的可能。他缓慢地凑近,就在越过某个无形界限的瞬间,我呼吸不自觉地一滞,他立刻察觉了,就停在那个距离,蒙眼的绸带对着我的眼睛,平缓地说道:“你不想我碰你,可以像刚才那样踹我、扇我,但不要骗我,也不要骗你自己。”

  “我没……”我下意识反驳,说到一半,他的气息忽然逼近,我的话顿时卡在缩紧的喉咙里难以吐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就这样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竭力控制着呼吸,让自己把话说完:“我没有不想你碰我,只是有些习惯……控制不住。”承认这点就像扒了自己的脸皮,连我都觉得自己欲拒还迎得可笑。我喉结滚动,将那些不合时宜的软弱与难堪咽下,艰难地道,“是我的问题。你……慢一点,不要突然靠近,我可以适应的。”

  “是么?”他依言慢慢压下,与我呼吸交缠,“这样呢?”

  我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地蜷缩。

  他的手指趁机挤入指缝,强硬地与我扣在一起,令我无法掐住掌心。他拉起两只十指交握的手,抵在我们之间,随后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印在我的手背上,说话间轻轻厮磨:“换成这样呢?”

  我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一点点烘热冰冷的皮肤,一时失语。

  他的确在给我时间适应,每一个动作都做的很慢、很细致,始终观察着我的反应,只要我呼吸稍微有变化他便立刻停下,耐心等我等我适应一些,才继续下一步。

  包括另一只不知何时探进我衣摆的手。

  “……你适可而止!”我忍无可忍,一把将这得寸进尺的小畜生爪子从身上撕下来,“慢一点是让你慢一点靠近!不是让你慢一点摸我!!!”

  他颇为遗憾地“啧”了一声。

  我:“……”

  “你又不怕我了。”他抓住我想扇他的手,在我耳边低低地笑,“是不是只要我轻轻的,慢慢的,你就不会怕?”

  我死命推开他的脸:“只要你不是一边说话一边对着我的耳朵吹气就够了!”

  烬尘点点头,当真退开了一些。那颗畜生脑袋歪向一侧,认真想了想,跟我确认:“那我可以在说话时摸你?”

  “……”我简直无法理解,“你是还没被炸够吗?”

  这到底是怎样执着的意志力啊?!他都已经因为搞我而在地狱里受刑一百八十年了!都被炸成麻饼了!!!怎么爬出地狱后还是对搞我这件事如此积极?!

  我是长了一个堪为三界魁首的屁股吗?!

  “要炸完的你才肯吃?”他不知道理解成了什么,体贴地道,“不嫌烫的话,下次我受刑时你可以在锅边等,现炸现吃。”

  “吃什……你有病吧!!!”我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猛踹他那条好腿,“滚!滚啊!!现在就滚出去!!!”

  神识上的伤只要片刻就能修补好。他断了的那条腿丝毫不影响行动,手一撑就乖乖从窗户滚出去,不过一个呼吸就又滚回来,蹲在窗框上问我:“你没说让我滚去哪儿?”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我努力压住火气:“滚去盯着北边那处七品府邸的主人!散仙的心魔是与她相反的庄重性格,而那人说话咬文嚼字,不似常人说话的方式,可能是心魔的分身。”

  “不一定,你从前也那样说话。”他说,补充了一句,“你和别人说话都正常,只有和我说话时像个吃典籍长大的老学究。”

  “我那是——”我尴尬至极,干脆伸手把他往外推,“天要黑了,你快去!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要让他今晚出现在城南道观!”

  烬尘被我推搡得后跌,硬是在摔落前的最后一刻飞快地伸出手,往我手里塞了什么东西,这才大头朝下地倒栽下窗框。

  我的手抖了一下,慢慢摊开掌心,是一根木簪,通体刻成了一片细长的柳叶形状。

  再低头,他已经在空中倒转身形,稳稳落地,还不忘弯腰抄起地上那根断成几截的玉簪。他将并蒂莲小心地揣进怀里,转身向着城北而去,黑色的背影在模糊的路人之中穿行,偏要比别人高出一头,格外的醒目,又格外的……笔挺。

  我收拢掌心,将发烫的柳叶簪紧紧握住,呼吸因为他最后突然伸手的动作而加快,几百年的老脸皮却又有些发热。

  这个小畜生……

  74

  锦湆是个畜生,我知道。

  但我同样清楚,过去发生的那些事不全是他一人的过错。

  先帝死前最后见的人是我。他将遗诏递到我手中时,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手握着我的手,浑浊的双眸带着殷殷期盼,将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都压在我的肩上,令我不能辜负。

  我为此竭尽全力,太想要履行好帝师的职责,却忘记了身为臣子应有的分寸,令一切适得其反。

  在锦湆的眼中,那时的我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妄图挟制帝王的权臣。他以为我所有的劝谏、所有的坚持,都只是为了博取清名与权势。他认定我张口闭口的江山社稷、礼义廉耻,不过是用来伪装野心的工具,而私下里,为了维持这份虚假的“风光霁月”,我不惜向他这个君王雌伏谄媚,是个彻头彻尾的佞幸小人。

  所以他厌恶我装模作样的说教,憎恨我处处以“先帝托孤”为由插手他的决策。他偏要用最不堪的方式撕破我的伪装,看着我为了维持那套“体面”的假象能隐忍到何种地步,再以我在他身下狼狈不堪的样子取乐。

  这只小畜生白天在群臣面前对我恭敬守礼、一口一个“请先生教朕”,只差没将我拜为亚父。晚上则一遍又一遍地把我揉碎,在我的碎片里挑挑拣拣,将每一片都举起来把玩,讥讽嘲弄,尽情地宣泄着他对我的怨憎与恼恨。几十次,几百次,仍然觉得不够似的,还要再想出新的花样,恨不能日日夜夜将我拆吃入腹。

  直到有一次结束后,我因高烧而意识模糊。等我从昏迷中醒来,就看到他坐在我床边,漆黑的眸被烛光映出一点微微的亮,表情茫然又困惑。

  太医说我整夜都在说胡话,念叨某个边陲小镇的名字,念叨漕运改道的忧患,念叨受灾的百姓和朝廷拨款……而锦湆就坐在我床边,听了一整夜零碎囫囵的呓语。